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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姥姥要来林家做法事的消息，像滴入热油的冷水，在沉闷的林家炸开了锅。
赵翠花对此事最为上心。
张老三的死像根刺扎在她心里，虽不愿明说，但总觉得宅子不干净，需要“净化”
一番。
更重要的是，儿子林继宗明年要去镇上考学，这是林家天大的事，必须求神佛保佑，万无一失。
为此，她特意备下了厚礼：一块崭新的蓝底白花土布、二十个鸡蛋、还有一小袋精细的白米。
林永福对此不置可否，他更信手里的烟袋锅和实实在在的权力，但对这些乡野迷信，也持一种“宁可信其有”
的放任态度，毕竟能安抚住婆娘和愚民，也没什么坏处。
林继宗则明显流露出不耐烦，他受过几年新式学堂教育，对这套跳大神的行为打心眼里鄙夷，但碍于孝道和母亲的固执，也只能保持沉默。
最忙碌的是下人。
洒扫庭院，准备香案贡品，一切都要显得隆重。
阿来也被指派了活计，帮忙擦拭香炉和摆放糕点。
她低着头，默默干活，眼神平静无波，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只有在她偶尔抬眼望向村东头方向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孙姥姥是傍晚时分到的。
她依旧穿着那件油光发亮的彩色法衣，头上插着几根褪色的野鸡毛，干瘪的脸上涂着不均匀的红白油彩，使她看起来更像一具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
她那双昏黄的眼睛扫过林家准备的谢礼时，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芒，但很快又被她伪装出的威严所掩盖。
“林家媳妇，你放心。”
她拉着赵翠花的手，故作高深地说，“老婆子我昨夜焚香请神，已查明你家宅院确有污秽之气盘桓，乃是前日那横死之人带来的血光煞。
不过嘛……”
她拖长了音调，“有吾神坐镇，定能将其驱散，保你家宅安宁，公子前程似锦！”
赵翠花被她说得心服口服，连连道谢。
法事在院子中央进行。
香案上烛火跳动，香烟缭绕。
村民們听说孙姥姥要在村长家做法事，都围拢过来看热闹，院子里挤满了人，交头接耳，气氛既肃穆又透着一种怪异的兴奋。
阿来和几个丫头被允许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阴影里。
她垂着眼，双手拢在袖子里，指尖冰凉。
孙姥姥开始她的表演了。
她摇动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踩着毫无章法的步子，围着香案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时而高亢尖锐，时而低沉诡异，唱的都是些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她时而仰头向天，仿佛与神明沟通；时而俯身在地，好似在叩拜恶鬼。
村民们屏息凝神，脸上充满了敬畏。
阿来冷眼看着。
她看到孙姥姥如何巧妙地利用光影和烟雾制造气氛，如何用夸张的动作吸引眼球。
这套把戏，她小时候或许还会害怕，但现在，在她眼中，只觉得可笑又可憎。
法事进行到一半，孙姥姥开始为林继宗祈福。
她手持桃木剑，指向虚空，大声道：“文曲星高照，紫气东来！
奈何有小鬼作祟，欲阻公子青云之路！
需以诚心供奉，香油开路，方能遇难呈祥！”
赵翠花赶紧示意丫鬟又添上几个铜板。
孙姥姥满意地点点头，话锋突然一转，桃木剑猛地指向人群后方——正是阿来站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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