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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脑袋,这神色,这手里的棍子,这走路的姿势一似瘸非痫,懈里晃当。
不要说孩子,就连大人都多看他两眼,冲着他做出各种表情,有好奇,有可怜,有厌恶。
邵南孙十分恼火,以为大家把他当成武斗中的伤兵了。
于是甩掉手里的棍子,咬住牙,尽量把脚步迈得像个正常人一样。
谁知孩子们哄得更厉害,居然高声吆喝起来:
“快看,和尚造反队!”
邵南孙脑袋“轰——”
地一下,他明白人们为什么像看耍猴子一样在围观他了。
脑袋——毛病出在他这个鋰光瓦亮的脑袋上。
这真叫他浑身不自在!
他不能在大街上继续出这份洋相,可是怎样才能甩掉后面这些“尾巴”
呢?应该先买顶帽子戴上,遮住了和尚头就不会太惹人注目。
有什么办法,眼下人们就是根据一个人的脑袋来判断他(或她)的身份:留阴阳头、梅花头的定是走资派和地富反坏右分子;发型不怪且扣个钢盔或柳条帽的是响当当的造反派;头发严肃认真,留着丝丝透风、根根见肉的短平头者,?一准是个造反头目,至于是多大的头目还要看其神色和自我感觉而定;剃光头者不是和尚就是正在服刑的犯人,谁还会想到脑袋做手术也要剃头发呢?邵南孙心里很懊恼,后悔不该慌慌张张地没有抓顶帽子戴上就跑到大街上来。
他开始留意街道两旁的店铺,走完一条街也没有看到一家开门的商店。
到哪里去买帽子?连公共汽车也都停了,否则他还可以躲到汽车上去。
这大概都是武斗的战绩,街道肮脏破败,到处是垃圾和粘痰,真像经过了一场战争的洗劫。
然而群众的情绪却极其火爆,近似疯魔。
至少那些敢于上街走动、看热闹和参加游行的人是这样。
眼晴发红,闪着奇异的亮光,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说话高声,动作夸张。
这气氛跟破烂不堪的城市极不协调,仿佛世界已经到了文明的终点,历史正走向尽头。
一列列的游行队伍像蟒蛇一样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穿行,举着大旗,喊着口号,杀声刺耳,当然都是“造总”
这一派的。
锣鼓声地动山摇,邵南孙甚至党得鼓手们有意跟他作对,不把他的脑壳震裂是不会罢休的。
鞭炮声更是此起彼伏,轰响连天,像无数个乱麻团在空中滚成一个蛋。
眼下非年非节,这是庆祝?这是誓师?这是送葬?也许什么也不是……鞭炮声是中国人最古老的、最喜欢的、永远也唱不厌的歌。
生孩子要放,死了人也放,娶媳妇要放,上坟祭祖也放,赶鬼要放,请神也放。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天地君亲师、神鬼魔妖怪,都需要借助鞭炮表达各种各样的情感。
没有鞭炮还叫世界吗?还叫生活吗?还叫革命吗?多亏今天这石破天惊的鞭炮解了邵南孙的围,孩子们更爱看放炮的,不再追逐他这个假和尚。
他准备先去花家,探听一下花家父女的情况。
他认识花露蝉两年多了,这还是第一次到她家里来。
用不着打听路径,老远就闻到了一股气味——批判花家父女的大字报一直贴到胡同口,顺着大字报很容易就找到她的家门。
她家的门上、窗户上、墙上,至少贴了五层白色大字报。
新的盖住旧的,这一派贴的压住那一派的,那一派不甘示弱,就又糊上一层。
因为能够粘贴大字报的地方不是无限的,造反派只能靠花样翻新的技巧来表达自己的**;想起一句更恶毒的话,用来代替原先对她只是比较恶毒的咒骂;编出一段新的离奇的谣言,遮住原先还不够十分离奇的攻击,发明一顶更大更吓人的帽子,替下原来的旧帽子。
这里充满死亡的气息,一股血腥味让他感到窒息。
她们在这样的房子里是怎么活下来的?他真想放把大火,将大字报和这房子连同这整个胡同烧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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