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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爷每天都会刮胡子,胡茬很硬。
头发短,有型,身板笔直,步态非常标准,无论是军装,还是里面的白衬衫,每天都是最挺括干净的状态。
这个形象,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是从未改变的。
在跟小朋友们讲述姨爷的战争故事时,有时我甚至会模仿他的即墨口音,我告诉他们,姨爷是空军的战斗英雄,在他的座机上喷了十几颗五星,那代表着他击落敌机的数量,而他最有名的一战,当然就是最初开着运输机击落美军战斗机那一次……当我淡定细述了那个美军飞行员是如何落入山里被一棵大树的茂密枝杈构成的天然陷阱捉住不能动弹,而姨爷又是如何驾机返航,在机场平稳降落后受到战友们热烈迎接的时候,孩子们都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让我至少赚足了几个月的得意。
当然要是那时我还能把姨爷给的军帽、军挎包、军大衣也拿出来,那该有多么的完美啊——可惜,军帽第一次戴就被一个骑自行车的陌生人抢走了,军挎包呢,则被妈妈的学生要了去,而军大衣,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实在是过于肥大了。
有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穿着空军蓝裤子、脚上穿着军用黑皮鞋的小叔走在身边,是怎样的一种自豪和荣耀啊,这对于今天的孩子们来说是无法想象的。
更不用说每次姨爷一家从沈阳来看我们,那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奶奶那个院子的大门口的时候了,在当时我的眼里这无异于来了一整支部队,尤其是一身军装的司机叔叔拎着几包礼物最后走进院子那一刻,我完全能感觉得到邻居们的异样眼神,尤其是那些小伙伴们的眼神是怎样的热切羡慕。
我会把小叔带到经常玩闹的地方,他只比我大三岁,却像十八岁那么强壮,会军体拳,会摔跤,当那几个经常欺负我的大孩子,都被他轻易地摔倒在地时,我在一旁简直飘飘欲仙了,就像过节一样。
那些大孩子都很喜欢小叔,邀请他带着我一起跟他们玩骑马打仗……我骑在他的脖子上,跟那些人撕杀,我们打败了所有对手,他的脸和脖子都红透了,双眼放光。
你太瘦了,小伙儿,他把我放下时说道。
这小胳膊,跟根棍儿似的。
听着自己的激烈心跳,我羞愧万分,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拒绝参军的男孩,之前的胜利喜悦转眼就化为了乌有。
姨爷的桌子上有个战斗机的模型,我每次去都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上好半天。
还有个小相框里的照片,黑白的,画面是姨爷半蹲着,拿着这个飞机模型给小时候的小叔演示飞行动作。
这让我想起另一张照片,是我爸爸跟小姑的合影,戴着旧军帽、穿着秋衣和练武术的灯笼裤的爸爸侧歪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本红宝书,做出给扎着两根小辫子的童年小姑读的样子。
在我看来这两张照片的构图非常相似,区别只是红宝书换成了飞机模型而已。
我更希望自己能出现在前者里面。
那时姨爷家有台海鸥牌相机,是那种要从上面往下看的神秘的黑色方盒子,进入镜头的图像是倒的,还有些幽暗,滤掉了环境里的所有声音——快门的声音轻快而又柔和,我跟小叔在北陵公园湖边的那张合影就是用它拍的,因为曝光的缘故,在我们的腿前出现了一道彩虹般的光晕,照片里的我只有六七岁,我们都很瘦,细脚伶仃的样子。
那些暑假里我们经常会跑到北陵公园玩,小叔会用水果罐头玻璃瓶拴上细绳,里面放上些肉和碎骨头,在湖里钓小鱼。
他还会带我到各种奇怪的地方游**,经常要翻过高大的院墙,或是爬上树,用树枝编成草帽戴在头上眺望敌情……我们好像很少会去人多的地方,走到哪儿都被很寂静的气息围绕着。
他有时会边走边给我讲点什么故事,有时则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想着什么,漫无目的地走在前面,而我能做的,就是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即使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姨爷的姿态也是端正的。
他见我探头,就会招呼我进来,坐在他旁边,继续把报纸看完后,会随意问我点什么,就像在测试我的成长情况。
他的那种军人特有的威严,让我总有些紧张。
我其实迫切地想听他再讲些战争故事,却问不出口。
直到他忽然冲着厨房里的姨奶喊一声:刘桂香,可以开饭了吗?听到说好了,就拍了下我的屁股,下命令似的对我说,走,开饭。
我就会非常开心地跑出去。
有时吃过晚饭,姨爷会叫上我出去散步。
从大院里一直走到外面,沿着大街在树萌下走出很远,有时甚至会一直走到北陵公园。
那时的路灯是白色的,透过茂密的树冠,闪闪烁烁的,会在地上投射出一片片暗白的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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