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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坐在最远处看它,远到上面的人仅手指大小,脸望不真,说的和唱的,透过高音喇叭嗡嗡响着,上来一拨人又下去了,又上来一拨人。
一拨女的穿着红色的斜襟上衣,一拨男的穿着绿军装,或者男男女女一大帮,白衬衣蓝裤子。
一只女声从高音喇叭传出,高而尖,“咬住仇,咬住恨,仇恨入心要发芽”
,从远处奔到台前,看到她长辫子一甩……体育场的戏台永远没有幕,前面是空的,演出以灯黑为落幕,灯亮为开幕。
县文艺队演《槐树庄》就是灯暗代表落幕。
但,群众性演出则不麻烦肃灯,排住队行上台,或者,双手握拳于腰间一溜小跑,或一边跳着舞着上台。
结束时,就地鸟兽散,左右乱窜,谁也顾不上谁,人人丢盔弃甲。
体育场一搭起两只帐篷,草地就变成我们想象的大草原。
帐篷是白色的,若没有红十字就更像草原了。
红十字等于医院,是临时救护站,医院的人背着药箱候着……帐篷升起的时候,人流也从体育场两边拥入,一浪连一浪的。
最早来的是厂里的工人,本县有地区水泥厂、县水泥厂、氮肥厂、磷肥厂、瓷厂、农机厂、纸厂、酒厂,又有大容山林场和荔枝场;有小学,陵城小学、东方红小学、城南小学;有各种机关,县委机关人武部,农业局林业局粮食局水利局,商业局二轻局工商局,教育局文化局卫生局,供电所百货公司服务公司,确实也是洪流滚滚一浪高似一浪,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就这样汪在了体育场。
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凡单位均有一副锣鼓,到这时,似乎连草,连尤加利树叶都学会了敲锣,咚咚锵的声音震得天地都赶大会似的。
红旗更是不得了,有一半人撑红旗,那种长方形的,用竹竿串着的红旗。
另一半人则人手一把纸红旗,是小的,三角形……无尽红旗的海洋,烈日与红旗与高分贝,黑色头发和红色的光,眼花缭乱,有人中暑了,搀入帐篷,帐篷周围散发着浓厚的十滴水气味。
没中暑的人口干舌燥,人人皱住眉头,主席台上讲的是什么,全不入耳,只盼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响起。
散场曲响起,散场散伙如获大赦。
人人心里舒出一口气,红旗不用再举着,可以扛在肩上了,三角纸旗也不必拿在手上,有人扔掉了,有人拿回家当柴烧。
《大海航行靠舵手》,此时真是悠扬的,连尤加利树叶也跟着悠扬起来,它扇了一丝风进来,黑压压的体育场松开了,散会的人潮水般往外涌,没有人敲锣鼓了,这时是轻松的,因为可以让人回家了。
有次万人集会是欢送人去五七干校,体育场跑道列列方阵,干部们头戴笠帽,肩挎黄绿色帆布挎包,挎包上红色的“为人民服务”
,泽红的爸爸王典运,姚红果的爸爸姚局长,吕觉悟的爸爸吕沉,很多人的爸爸都在队伍里,他们要下放去干校。
我们互相打听干校在哪里,却谁也不知道……忽然队伍前头跳起了表忠舞,是县文艺队在跳,她们边唱边跳边行进。
我一眼就望见了姚琼,她就在队伍里,也跳着表忠舞。
她的衣服掐着腰,胸高腰细,难道连姚琼也要下放了?我心中一惊,也替体育场的舞台一惊,没有了县文艺队,那个辽阔的舞台就要荒凉了吧,《白毛女》谁来演?《北风吹》又谁来唱?但姚琼跳着行进,跑道在她们的脚下越来越短,很快,就到下坡的出口了。
下坡的时候她们停下了表演,我跟着她们的队伍,目送着她们消失在卡车里。
是否在体育场听到过枪声?
体育场沉鸡碑向来是刑场。
沉鸡碑,河中的一道坝,行刑是正对着沉鸡碑的河滩或山坡,坡上草高树密。
时常是公判大会结束,当场执行枪决,很多人挤去看。
只记得自己背对现场向下坡出口没命狂奔,跑得上气不落下气不上。
我怕听闻枪响。
在沉鸡碑枪决犯人,文友甲记得是中华文武国的事——一个山区农民忽然称帝,讲渠做了只梦,原来自己系帝王身,于是就称帝,在平政镇自家屋里称帝,建行宫又发行纸币,兼之纳了几只妃子,都系高中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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