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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都是说来就来,大门永远敞着的。
我跟她到地坪,地上晒着劈柴和树根,也有柴草。
有次望见一头猪摊在地坪,它四脚向天,充了气似的胀膨鼓鼓,像只赤身**人仰面,又比人大数倍,夸张怪诞,恐怖且滑稽。
是罗明艳的邻居正杀猪。
我从此知道杀猪是要吹气的,叫吹猪,打猪脚开只细口,插根竹管,要吹得猪全身胀鼓才好刮毛。
罗明艳讲她家也养了一只猪,要到过年才能劏。
贴墙根还有只高大水缸,是腌咸菜的,远远就闻到咸菜气从稻草底升上,腌的是梅菜。
她家还有猪栏和菜园,菜园种有萝卜大蒜和葱姜。
但她不带我看。
她带我下塘。
水塘离她家十步远,有半只操场大,塘边有几樖老荔枝树。
这口塘不是她家的,荔枝树是。
水很浅,不到膝头,也浊,颜色浑黄,有点龌。
她说石螺粥极好吃的,炒石螺也好吃。
我没吃过石螺,也没见过,但我热爱田螺。
罗明艳说石螺跟田螺差不多,石螺就是田螺,只不过比田螺瘦长些,田螺生在田里,石螺生在塘里。
我马上就把借书的事忘掉了。
……一只大木盆越过水塘浮出来,那盆底全是田螺,青褐色的壳,在水里似动非动的,每只田螺不论大小,总是相同的螺旋曲线,从一粒点盘旋着伸向大口,口上生了只盖。
我蹲在木盆边,它们看不见我,以为没人,就都打开了自己的盖子,伸出壳里的软体,像鼻涕虫那样,顶上两条小小触角。
我用指尖去碰,一碰它就缩,别的田螺也感到了动静,第一时间纷纷关紧己盖,再怎样都抠不开,越抠它缩得越紧。
木盆里还有一把菜刀,是我外婆放的,她说田螺喜欢吃铁锈。
我就频频拿菜刀看,铁锈依然如故。
田螺要在盆里浸上三日,泥腥才能淡些,浸上五六日更好……外婆坐在矮凳上,拿火钳夹田螺尾,这个动作相当于杀鱼,杀田螺是杀它的尾巴。
尾巴壳里不是别的,全是泥,它的心胆在何处呢?外婆说田螺没有心也没有胆的,它也不怕痛,那尾壳被火钳夹碎了,流出了泥汤。
怀孕的田螺肚里有小小的田螺,细如芝麻大如绿豆,这样小,却也有壳。
然后所有的田螺连壳倒入大镬,加水放姜,还要紫苏和薄荷……紫苏和薄荷,这两样香草是专陪田螺的,算是田螺的死党。
它们种在瓦盆,在天井的角落。
我奉命去摘取,又眼望着放入铁镬,一个是浓紫,一个是碧绿,与田螺们混在一起闯世界,是那样轰轰烈烈不计生死……螺香升起来,从铁镬里直升到厨房屋顶的亮瓦处……
我一边闻着往时炒田螺的味道一边弯腰摸水里的石螺。
石螺和田螺果然是不同的。
石螺瘦长,田螺肥短,石螺的壳色深,近于黑,为螺青,田螺的颜色是青褐,像荩草晒干之后编成的箱箧色。
石螺壳厚,田螺壳薄。
罗明艳的竹篮很快就有了半篮石螺,她说肯定够两碗石螺肉了,一碗用来煮粥,一碗炒来做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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