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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睁睁看着她渐行渐远,这位第一密友、自十岁起的多年玩伴,没多久,我就完全望不见她了。
高中时我擅自从自己班宿舍搬到低一个年级的泽鲜她们班的宿舍。
讲起来奇怪,竟无人过问干预,人人觉得天经地义。
两人同入同出,朝早沿玉梧公路跑步去体育场,跑道跑上两圈再回学校上早读课。
我同泽鲜讲,早晨跑步系要锻炼意志,意志力的价值高于智商。
那是我在医院浏览室的报纸读到的。
她对意志力这样的词马上产生了崇敬之心,愿意陪我早二十分钟起床,在冬日黑麻麻的公路磨炼意志力,饿着肚子在辽阔的体育场跑两圈。
我们跑完步到西门口,确信意志力这种东西已被自己秘密捕获了,它将使我们不凡,使我们的智商如虎添翼。
我们坚持用书面语交谈,因这显得高级。
许多词汇从未在圭宁诞生,口语无从说起。
圭宁话还天然携带粗口。
圭宁的孩子满嘴粗口是寻常事。
有人到高中还改不过来。
有个女生说另一个女生被豆浆烫伤的事,一开口就说:“阿只猪瘪。”
她自己竟意识不到这个词的污秽下流。
体育老师听不下去,“你今朝早出门没刷牙吗?”
他厉声叱道。
我庆幸自己觉醒,免了被人呵斥。
猪瘪、烂瘪、丢你嘞。
大家都这么讲。
孩子并不晓得其中的丑恶。
大人见面打招呼:“屌你只契弟。”
就跟“吃了吗”
一样,是最平常的惯用语。
泽鲜是我的净化器。
那些在街上乱逛的日子,为了同她用书面语谈文明的话题,口语连同口语中的粗口就被我摒弃了。
我认为,只有用高级的词汇才能谈论高级的话题,《光明日报》《朝霞》《自然辩证法》……我认为自己读过的都是极高级的,吕觉悟家的《科学实验》,从西门口新华书店买到的《宇宙之谜》,这一切都是文明的、高级的,通通都是书面语,需要同泽鲜谈论这些高级的事物,宇宙之谜、神经元、光子……理想、意志力……我以土话的腔调诵读了这些词汇。
拗口而神圣的文明之词,给我们两个人都镀上了一层光泽。
每日里同出同进。
出学校门,右拐上一短坡就到医院宿舍,那排泥砖平房,泥砖砌的墙,墙皮剥落,屋内是泥地,既无水泥,亦未铺砖,没有下水管道,龌水直接泼到门口,泼到屋前横着的明水沟。
水沟浅得不能再浅,仅半掌深,水沟连着的空地称为操场,仅一头有篮球架,一个徒有其名的、半边的球场,篮板、篮架,一律歪斜,篮网自然没有,仅有一只铁圈,生了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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