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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萤感觉他都要化成一滩水渗到地底下去了,出言宽慰道:“没你想得那么严重,真贵重也不可能让它在十相教摆好几年。
况且它最后救了我们一命,也算是冥冥之中先人庇佑,物尽其用了。”
“先人”
这个词用得很微妙,听起来剑的主人似乎跟他有亲缘关系。
江鹳想问,但不确定会不会触及人家的忌讳,踌躇间谢萤已经握住剑鞘前端,“哒哒”
地开始探路了。
他赶紧举着火把跟上,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
两人在黑暗中手牵手,沿着河流蜿蜒的轨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走去。
这趟路程实在非常漫长枯燥,地面崎岖难行,没有外界参照可供判断时间和距离,只能一直闷着头不停走。
江鹳准备的火把全都烧完了,中途他们不得不在另一处浅滩暂时落脚歇息,稀里糊涂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忍着饥饿继续埋头前行。
又跋涉了不知多久,暗河水面越来越宽,地势渐趋平缓,岩洞中浓稠的黑暗似乎正变得稀薄透明。
再转过一道曲折弯路,江鹳眼前霍然出现一大片明亮天光,晃得他微微眯起眼,漫长的地道总算是走到尽头。
那一霎真是全身的骨骼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逃出生天的喜悦与无尽感慨交织,江鹳长出一口精疲力竭的浊气,蓦然回身,狠狠抱住了谢萤。
谢萤冷不丁被偷袭,靠剑鞘在地上一撑才堪堪稳住身形,鼻端掠过清新的草木气息,这下不用问他也大概猜到江鹳为什么突然发疯了:“看到出口了?”
江鹳在他肩上用力点头,一星温热的水珠落在颈侧,这哭包又开始了。
谢萤翘着唇角嘲笑他,手却自然而然地抚上他的后背,摸到一片狗啃似的断发,心中不觉一软。
此番遭际惊险跌宕,如梦似幻,说倒霉是真倒霉,但奇迹般死里逃生又实属侥幸。
此刻希望终于近在咫尺,他并不觉得有多少辛酸委屈,反倒由衷觉得同舟共济、相互扶持着走出困境的人是这位哭包少爷,也算是一桩不赖的奇妙缘分。
最后一段水面与河流相接,石洞中已全无落脚之处,两人便脱去外衣潜入河中,相携游过浸没在水中的洞口。
一口气游至河心,江鹳举目四顾,但见满目青葱蓊郁,木石森森,一眼望去绿得沁人心脾、令人恐慌——别说十相教总坛的影子,目之所及连条羊肠山路都没有,是一大片再标准不过的深山老林。
江鹳自从被抓进总坛就是两眼一抹黑,完全不认识附近的山势,谢萤又看不见,按照他简短的描述,推测他们可能是从山腹一路向东横穿降青山,误打误撞一头扎进了与降青山相连的赤松山脉中。
好处是短时间内他们可以不必担心来自十相教的追兵;坏处也同样明显,大自然比十相教可怕多了。
两人找了个平缓地带上岸,正值春末夏初,天气渐热,此刻又是晴朗天气的正午,湿衣服晾在大石头上,用不了多久就晒得半干,连地底带出的一身阴寒湿气也在白亮炽烈的日光下蒸发殆尽。
总算可以安心休息片刻,江鹳在附近摘了些野果,与谢萤分而食之,暂解饥渴。
他们在山里又是跳崖又是落水地折腾,形容用“狼狈”
二字概括都是客气的。
少爷填饱了肚子,受不了自己一身灰满脸花,干脆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谢萤背上有伤,本来不该碰水,但被他带得跃跃欲试,索性也一块洗了。
午后河水晒得微温,仿佛光滑清凉的丝缎拂过肌肤,两人赤膊站在浅水里,肤色白皙肩背舒展,犹如两尊质地细腻的玉像。
江鹳帮谢萤拆掉绷带,避开左肩后那道赤红结痂的长疤,捧起清水细细濯洗他披散下来的长发。
起先他只觉得手感粗糙,还以为是沾了灰尘血迹,抓了点捣碎的皂荚仔细揉搓,洗着洗着手中居然淌下一串黑水——他把谢萤洗掉色了!
“谁掉色了?”
谢萤闭眼晒太阳,享受着田螺少爷的报恩,懒洋洋地答道:“我要伪装成甘阳郡王的儿子,当然连头发也要染得一模一样,不然不就露馅了吗?”
北地诸国发色浅淡如银,燕原人和乌迟人发色多是栗色棕色,夕陵人和东郁人是纯正黑发,龙沙人和祁云人发色则是各种深浅不一的灰——这是数百年来各国通婚融合的结果,除了某些特别突出的能引人多看两眼,大部分人对不一样的发色都已见怪不怪。
谢萤头发本身的颜色相当浅,近于米白里搀了点灰色,色泽柔润,像捧起一把结霜的月光。
江鹳从前对发色没有偏好,但今天他蓦然从洗头发这件事里找到了无限乐趣,仿佛一名虔诚的玉匠,不厌其烦地细致磨掉外层粗糙石皮,露出里面光华流转的玉质,同时心中连道侥幸——幸亏断发烧灰时他没想过割谢萤的头发。
谢萤耐着性子让他一顿揉搓,洗完上岸,指点江鹳在河边拔了点苎麻捣碎,敷在伤口处消炎镇痛,这下谁的头发也不用再遭殃了。
两人沿河而去,找到个离水边有段距离的干燥石洞,谢萤继续指点江鹳拔艾草,点火将洞里熏了个遍,勉强收拾出个临时落脚之处。
江鹳把救命恩人好好安置在松软的干草落叶上,拿起从十相教侍卫身上顺来的匕首,跃跃欲试地准备出去狩猎。
这回谢萤没法跟在他身边指点,忧虑得就像第一次送孩子上战场的娘,问了三遍“你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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