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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颗心——那颗刚才还剧烈而急切地跳动着的心,在他的胸膛里一下子变冷了,他的喉咙口绷得紧紧的,眼眶中霎时间充满了眼泪。
但是他绝不会让眼泪掉下来。
绝不,他在军校里养成的某种硬气现在正在支撑着他。
他俯下身去,捡起他刚才扔到地上的那根腰带,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他把身子挺得直直的,走进小时候他那个年轻的家庭教师常教他读书的那个房间。
后来,这个教师在军校中成了他的队长。
在黑乎乎的房间里,他在书桌边摸到了那把椅子,便坐了下去。
既然他心里那么难受,就得让躯体松弛松弛。
现在,他感到他用不着对父亲抱有如此强烈的畏惧感——不,也用不着对父亲怀着那么强烈的爱,可正是为了这个老头儿,他背弃了他的同志、他的事业。
源的脑中一遍又一遍地掠过他父亲刚才的那副模样,兴许现在他还坐在那个大厅里喝他的酒呢。
他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父亲,觉得似乎无法相信这就是他的父亲王虎。
对源来说,他一直是既怕父亲又爱父亲,尽管是很不情愿地爱着。
在他的内心深处,常常生出一种对父亲的隐秘的反抗之心。
他惧怕父亲突然爆发的狂怒,他的怒吼和他飞快地拔出身边常备的那把狭长的、明晃晃的剑的样子。
作为一个孤独的小伙子,源在夜里常常因为梦见触怒了父亲而吓醒过来,浑身冒汗。
照理说他用不着如此害怕父亲,因为王虎不大可能一直这样当真对儿子发火,可小伙子看过父亲动辄就对别人发火或者像发火,惯于将狂怒作为统治部下的手段。
在幽暗的夜色中,小伙子一想起父亲发怒时那双圆睁的怒火燃烧的眼睛和瑟瑟发抖的连鬓胡子,就不禁会在被子底下打冷战。
有一句玩笑话——一句半含惧意的玩笑话,在人们当中流传:“最好别去扯虎须。”
然而,不管王虎多么爱发怒,他还是很爱他的独子,源很清楚这一点。
他清楚,但又害怕,因为这种爱也同怒一样,是那样热烈、狂暴,使这个孩子承受不了。
在王虎的军营中,没有妇人来平息他那颗暴烈的心。
别的军阀从战场上隐退后,往往凭借妇人以慰晚年,但王虎身边连一个女人也没有。
他甚至不去看望自己的妻妾;那位接受了父亲的遗产、医生的独生女已在多年前迁到一座沿海的大城市居住,她和王虎生的唯一的女孩同她住在一起,并在一所教会学校读书。
因此,对源来说,他的父亲成了他一切的爱和畏惧的源泉,这种爱和畏惧的混合物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紧紧地抓住。
因为害怕父亲,又因为对父亲那唯一、专注的爱的了解,源常常感到自己像被监禁着,心神受到了束缚。
虽然王虎自己并不知情,他就是这样紧紧地抓住了源。
这是源从未经受过的苦不堪言的时期。
这时候,在南方的军校里,他的同志们正站在队长面前,为着这一新的伟大的事业起誓。
他们要夺取本国政府的权力,打倒窃据统治地位的无能之辈,为受军阀和外来之敌侵辱的平民百姓而战,重新创建伟大的国家。
在热血青年一个接一个地以生命起誓的当儿,源却怀着对父亲的恐惧和爱开了小差;事实上,他父亲恰恰是这些青年征讨的军阀。
源的心是在他那些青年同志一边的。
他心里藏着许多有关那些劳苦大众的苦涩的记忆。
他记得农民们目睹他父亲部队的马匹将他们那些上好的庄稼踏倒时所流露的神色;他记得,在某个村庄,父亲尽管彬彬有礼地为军队摊派钱粮,一个老农脸上还是表现出一种无望的仇恨和恐惧;他记得,在父亲及其部下眼中,横陈在地上的尸体完全算不了什么;他记得水灾和饥馑,记得有一次,他和父亲骑着马经过一条大坝,坝下全是洪水,坝上则是黑压压一片满面饥色、孱弱不堪的男女,那些士兵毫无恻隐之心地驱赶他们,唯恐他们得罪了王虎和他的宝贝儿子。
是的,源记得所有这一切以及其他许许多多事情,记得亲眼目睹这些情景时自己如何畏缩,如何痛恨自己是个军阀的儿子。
当他和他的同志们在一起生活时,他也是那样恨自己;而他为了父亲,偷偷脱离了他乐意为之奋斗的事业时,更是痛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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