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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些表示距离的时间概念,意义就获得了极大的扩展。
我们讲,这不止是可能的,而且以一种宽容的相对主义精神进行评判,或者遵循所谓“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风俗”
的说法,甚至应该称之为合法的,健康的,也值得尊重。
然而,一个年龄与卡斯托普相仿的地球人,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学期原本都应该起巨大作用,还会在生活中带来许多的变化和进步——可是有一天,他却沾染上恶习,或者说有时候竟随波逐流,不再讲“一年以前”
,而是用“昨天”
和“明天”
代替“过去了一整年”
的说法,对他我们又该做何感想呢?这里毫无疑问适合用上“迷惘与混乱”
这个评语,以表示我们极大的忧虑。
地球上存在一种生活状态,存在一些地域环境——以我们眼前所处的情况,使用“地域”
一词无妨——在这样的状态和环境下,上述模糊、混淆时空距离以至于昏头昏脑到了不见差异的情况,在一定意义上是自然和理所当然地会发生的,所以嘛,假期里让自己沉溺于如此迷人的状态几个小时,应该说无论如何都合乎情理。
我们说的是海滨漫步来着——对这样的境况,汉斯·卡斯托普没有什么时候不满怀热烈的向往——我们知道,生活在这儿的冰天雪地里,使他喜欢回忆故乡柔软的沙滩,在回忆时心存感激。
我们相信,我们提起这一美妙的失落之感,读者也会凭经验和回忆给我们响应。
你在沙滩上走啊,走啊……这么走着,你将永远不会及时转身往回走,因为你已丢失了时间,你已丢失了自己。
哦,大海,我们坐得远远儿地谈论着你,我们对你献上我们的思念、我们的爱恋,你呢,也该进入我们的故事,明明白白地,大声疾呼地,进入我们的故事,就像你永远静静地躺在我们的心中,过去这样,现在这样,将来还是这样……汹涌呼啸的无垠荒漠,顶上撑着灰白色的大幕,湿乎乎的空气侵袭人的皮肤,嘴唇上老有盐碱味儿。
我们走啊,走啊,走在富有弹性的沙地上,但见四处散乱着海草和小小的贝壳,耳边却被海风环绕。
这博大、广袤而又柔和的风哟,它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坦坦****,在辽阔的天地间刮来拂去,头脑微微的迷醉——我们继续漫步,漫步,看着海潮涌过来又退开去,任随他用泡沫翻卷的舌头,舔舐我们**的双脚。
潮水像煮沸了,色泽既明亮又幽暗,一浪高过一浪地喧嚣着,像绸缎一般摔打在平缓的岸边——极目望去,哪儿都如此,远方的浪峰上也如此,都是此起彼伏、沉浊持久的汹涌咆哮,搞得人的耳朵再也听不见世界上任何其他声音。
深沉的快慰,有意的遗忘……让我们闭上眼睛,投进永恒的怀抱!可是不,你瞧啊,在那灰绿色的汹涌的远方,在那海面急速缩减成地平线的所在,浮着一只帆船。
哪里?什么地方?有多远?有多近?你不知道了。
你恍惚迷茫地失去了判断。
要说出那帆船离岸边有多远,你必须知道船本身的体积有多大。
是小而且近呢,还是大而且远?你的目光迷失在了无知之中,因为你本身没有任何器官和感官给你提供空间的信息……我们走啊,走啊——走了已经多久?已经多远?这也不明不白。
我们的脚步始终没有任何变化,这儿如同那儿,刚才如同现在和以后;时间溺死在了空间没有量度的单调中,从一个点移动到另一个点不再成为运动,如果周围全一个样儿的话;既然运动不再成为运动,那这里便不存在时间。
中世纪的经院学家企图证明,时间只是幻觉,它的运行归根结底只是我们各种感官的产物,事物的真实存在只限定于恒定不变的现在。
那位首先产生这种感想的博士,他可曾漫步海滨——他的嘴唇是否尝到了永恒的淡淡苦涩滋味儿?我们无论如何得重申一下,我们这儿讲的只是度假的权利,只是闲暇时光的胡思乱想,它们很快就会让富有德行的智者厌烦,就像一个健壮的人会厌烦一动不动地躺在温暖的沙里。
批评人的认识手段和形式,质疑它们的纯粹有效性,恐怕是荒唐、过分、心怀叵测的吧,要是其中夹杂了任何其他意念,而不是仅仅想给理想划出它不可逾越的界限,指明越过了界限,必然懈怠其本身的任务。
像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这么一个人,我们只能心存感激,因为他告诉那个我们关心其命运的年轻人,那个遇上机会就让他优雅地称作“生活中的问题儿童”
的青年,他以教育者的坚定口吻告诉他:形而上学乃是“邪恶的”
东西。
而我们呢,为了最好地缅怀受我们爱戴的死者,却要指出,批判原则的意义、意图和目的,只能是一个,也只允许是一个,这就是责任感,就是生活赋予的使命。
是的,立法的智慧给理性划定了严格的界限,可同时也在这界限边上竖起了生活的旗帜,并且发出宣告,投身于这面旗帜之下,乃是人作为战士必须尽的职责。
能把这算作原谅年轻的卡斯托普的理由吗?能不能如此设想,这使他更加沉溺于那些有关时间和永恒的胡思乱想,以致他那忧郁的军人表兄喋喋不休地说他“狂热过度”
,结果堪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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