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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走出沙瑞金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是虚浮的。
他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报告复印件，却感觉重若千钧。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请求组织，从我第一个查起！”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将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锐气、所有的自以为是，砸得粉碎。
走廊里，来往的干部们向他投来或好奇、或探寻的目光。
在这一刻，侯亮平感觉那些目光不再是敬畏，而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仿佛看到每个人都在说：看，那就是侯亮平，那把自以为是的反贪利剑，那个差点把枪口对准自己恩师的“猴子”
。
他像一个自作聪明，却被大人用一颗糖果就轻松化解了所有攻势的孩童。
可笑，且可悲。
他快步走下楼，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省委大楼。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将那份报告拍在方向盘上，双手死死地抓住，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脑海中，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从他踏上汉东土地开始，高老师就对他关怀备至，为他扫清障碍。
常委会上，是高老师力排众议，为他成立联合调查组争取了最大的授权。
李达康阻挠办案，是高老师连夜召开紧急会议，逼得市委书记公开道歉。
而他呢？
他怀疑自己的恩师，调查自己的恩师，甚至将“汉大帮”
视为一个需要被铲除的政治毒瘤。
他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手持利剑的勇士。
可到头来，他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被人精心引导的棋子。
不，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更像一块磨刀石。
高老师用他这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磨砺了自己“光明磊落、无私无畏”
的形象，磨掉了所有可能沾染上的尘埃。
当这块石头完成了它的使命，高老师甚至没有嫌弃地将它丢开，而是用一份“我查我自己”
的报告，温柔地将它包裹起来，化解了它所有的锋芒。
杀人，莫过于诛心。
侯亮平感觉自己的“道心”
，那个支撑他一路走来，黑白分明、嫉恶如仇的信念世界，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季昌明。
“季检察长，我……”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迷茫。
“我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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