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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内殿,鎏金狻猊香炉吐着宁神的苏合香,气息沉静。
我端坐榻上,伸出右腕,垫着杏黄的锦帕。
温实初垂眸凝神,三指稳稳搭在脉上,殿内只闻更漏点滴,和他细微平缓的呼吸声。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我抬眼瞥去,只见温实初虽在诊脉,眉头却无意识地蹙起,唇角抿得发紧,那惯常温和持重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罕见的、近乎沉郁的忧色。
他目光落在我的腕间,却又仿佛穿透了皮肉血脉,看到了某种令他极为不安的景象,以至于连基本的掩饰都忘了。
侍立在旁的周宁海最是警醒,见状,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与紧张:“温太医,可是娘娘凤体有何不妥?”
他目光如电,紧紧盯着温实初。
温实初被这一问,如梦初醒,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连忙撤了手,站起身,对着周宁海,也对着同样面露询问的剪秋与我,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懊恼与恭敬:“周公公恕罪,是微臣走神了。
娘娘凤体康健,并无大碍,只是连日操劳,心绪略有不宁,肝气稍有郁结,待微臣开一剂疏肝解郁、宁心安神的方子,娘娘好生静养两日便无虞了。”
他这话说得流畅,是太医标准的回话,可那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散开半分。
剪秋闻言,略松了口气,但仍是嗔道:“既如此,温太医方才何以那般神色?倒叫咱们虚惊一场。”
她随我多年,最是细心,也看出温实初绝非单纯诊脉走神。
温实初脸上掠过一丝挣扎,抬眼望向我,那目光中有医者的仁心,有目睹乱象的愤慨,更有一种深切的忧虑。
他再次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皇后娘娘恕罪,微臣方才诊脉时,确是因想起一桩近日困扰于心、且愈演愈烈之事,一时失态,惊扰娘娘了。
此事……此事若任其纵容,流毒无穷,关乎万千黎民性命,实乃心腹大患。”
“哦?”
我收回手,将锦帕交给剪秋,目光沉静地看向他。
温实初性子沉稳,非危言耸听之人,他能如此形容,必是见到了极不堪的情形。
“何事如此严重?你且细细说来。”
温实初深吸一口气,似在整理言辞,也似在压抑胸中翻涌的情绪:“回娘娘,此事关乎民间行医之乱象。
微臣家中世代行医,在京中有一小小医馆,近来由舍弟帮忙打理。
舍弟年轻,心直口快,常与微臣说起些坊间见闻。
他道,如今市井之间,自称‘郎中’、‘神医’者,多如过江之鲫,其中大半,竟是招摇撞骗、草菅人命之徒!”
他语气渐激,带着痛心疾首。
“这些人,多是些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或是走投无路的江湖混子,于医道一窍不通,或仅在书肆买得几本粗浅医书,胡乱翻看几日,便敢悬壶济世,开方售药!
更有甚者,装神弄鬼,以符水香灰充作灵丹妙药,愚弄乡民。
说句不客气的话,此等行径,与谋财害命何异?不仅贻误病情,害人性命,更令我杏林清誉,蒙受污损!”
他顿了顿,似想起一桩具体事例,面色更为难看:“便如前几日,舍弟接手一病患,乃是个水肿之症。
此前,那人遇一游方‘神医’,那骗子信口雌黄,竟说水肿又名‘鼓胀’,需以‘鼓皮’为引,方能‘以形补形’,消胀除肿。
他竟哄得那病家,寻来人家红白喜事用旧了的、打破的烂鼓皮,研末制丸,让病患服下!
简直荒谬绝伦,骇人听闻!
若非那病患的舅舅后来觉出不对,辗转寻到微臣家中医馆,怕是早已……唉!
此等惨事,恐非孤例。”
周宁海与剪秋在一旁听得已是倒吸凉气,面露愤然。
我心中亦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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