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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破了的瓦坛子,你不经意地一碰,坛口就嗡的一下涌出很多蚊子。
艾八叹了口气,说这口瓦坛腌泡的酸菜最好,当年我就经常来这里吃酸黄瓜和酸豆角。
(是吗?)艾八扯掉门前几把草,又打望檐下的蛛网与鸟窝,说墙头灰壳剥落之处,那几个还未完全褪色的油漆字,“放眼世界”
云云,还是我当年写的。
(是吗?)
我朝窗里瞥了一眼,看见屋里有半筐石灰,几捆干柴,还有一个铁圆盘,细看一阵,才发现是铁杠铃,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我感到惊异,这种罕见的体育用品,怎么会出现在山里?是怎么运来的?大概不用问,也是我从城里运来,直到临走时才送给三阿公的。
是么?我希望三阿公用它去打几把锄头或钯头,而他终究还是没有打。
是么?
有人在坡上唤牛:“呜吗——呜吗——”
于是满山都是回声,林子里有隐隐的牛铃声响。
我发现这里唤牛的方式比较特别,像一声声喊妈,喊得有些凄凉。
一位老阿婆背着小小柴捆,从山上走下来,腰弯得几乎成了直角,每走一步下巴就朝前一锄,像一步步锄着归途。
她抬头仰望了我一眼,黑瞳孔顶着上眼皮,但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脑袋,投向我身后的桐树,还有桐树上的鸟巢。
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满脸皱纹深刻得使我一震。
“树也死了。”
她看看高高的桐树,又看看三阿公的老屋,没头没脑地嘟哝:“人也死了呵。”
然后慢慢地锄着步子离开,额上几根枯枯的银丝,被一阵阵寒风压下去,压下去,再压下去。
我现在相信,我确实没有来过这里。
我更无法理解老阿婆的这句话——一片无法看透的深潭。
晚饭做得很隆重。
牛肉和猪肉都大模大样,神气十足,手掌大一块,熬得不怎么熟,有一股生油味,一层层堆出了碗口,靠草箍码成了砖窑模样——几千年来山民们就有这种待客的豪爽和奢侈吧。
同很多地方的规矩一样,男客才能上桌。
不过有种做法比较新鲜:如果有哪位没来,主人就在空着的座位前摆放一张草纸,大家吃一块,往纸上夹一块,算是那位也吃了。
席间我继续充当马眼镜,应邀唱了几首歌,谈了些城里的故事,生意之事当然也在偷偷进行。
我谈到了香米,他们根本不肯出价钱,简直是要白送。
至于鸦片,今年鸦片好是好,但国家药材站统一收购,我果然没法插手。
“阳矮子该杀。”
艾八嗬嗬地喝下一口热汤,把汤勺放回桌面粘乎乎的老地方,又在碗边猛敲筷子,“翘屁股,圆手板,什么功夫都做不像,还起了两栋屋,不就是靠脔心阴毒?”
“就是,哪个没挨过他一绳子?吾腕子上现在还两道疤。
操他老娘顿顿的!”
“他到底是何事死的?真的碰了血污鬼,跌到崖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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