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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里正好在讲道,人挤得满满的。
波尔多斯觑着空子往四下里瞟女人:多亏穆斯克通料理有方,从波尔多斯的外表是看不出内里的寒酸相的;宽边毡帽有点磨损,羽饰有些褪色,刺绣有些发湮,花边也有些走样;可是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面,这些瑕疵就通通不见了,波尔多斯照样是相貌堂堂的波尔多斯。
达德尼昂看到,就在波尔多斯和他背靠着的廊柱旁边,一条长凳上坐着一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那张脸有点黄碴碴、皱巴巴了,但头戴黑帽子,身子坐得笔直,显得挺高傲的样子。
波尔多斯斜着眼睛瞥了这位女客一眼,随即目光一转,往远处的耳堂望去。
这位夫人脸上不时升起阵阵红晕,频频向朝三暮四的波尔多斯投去闪电般的一瞥;但她越是这样,波尔多斯的目光就越是飞来飞去、到处流转。
很明显,这种做法刺伤了这位戴黑帽的夫人的自尊心,只见她又是咬嘴唇,又是搔鼻子,一副坐立不安、神情绝望的模样。
见她这样,波尔多斯又得意地捻捻小胡子,抻抻髯须,朝着坐在祭坛边上的一位美貌的夫人挤眉弄眼;这位夫人不仅貌美,而且显然是位贵夫人,因为在她身后站着一个小黑奴,手里端着供她下跪的软垫,另外还有个贴身侍女,手里捧着一个饰有纹徽的袋子,里面放着女主人望弥撒时念的经书。
戴黑帽的夫人不依不饶地跟踪着波尔多斯的目光,认出了他的目光停在那位有丝绒跪垫、有小黑奴和侍女的夫人脸上。
这时候,波尔多斯更来劲了:他又是眨眼睛,又是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还做出种种勾魂摄魄的笑容——弄得那位受了轻慢的夫人当真销魂失魄了。
于是她摆出一副meaculpa[2]的模样,一边捶着自己的胸口,一边重重地吁出“嗯!”
的一声,声音响得满厅的人,包括那位有红跪垫的夫人,全都转过头来望着她;波尔多斯却不动声色:他心里雪亮,偏偏装聋作哑。
这位有红跪垫的夫人同时牵动了几个人的心,由于她非常美貌,戴黑帽的夫人把她看作一个煞是可怕的情敌;波尔多斯则觉得她比戴黑帽的夫人漂亮得多;达德尼昂呢,他认出了她就是在牟恩、加莱和多佛尔见到的那个女人,当时只听得那个脸上有疤的冤家对头管她叫米莱迪。
达德尼昂一边在眼梢里瞅着那位有跪垫的夫人的一举一动,一边继续看着波尔多斯再耍些什么花样,他觉得在旁边这么看着煞是有趣;他猜这个戴黑帽的夫人就是狗熊街的那位讼师夫人,一准是这么回事,因为圣勒厄教堂离那条街本来就没多远。
于是他又顺理成章地猜出了波尔多斯是在报尚蒂伊的一箭之仇,当时这位讼师夫人犟着劲儿硬是没给波尔多斯送钱。
不过,看着看着,达德尼昂看出了波尔多斯只是在向假想的情人献殷勤。
他完全是在那儿向壁虚构、凭空臆造;可是对于爱得死去活来的殷忧,对于铭心刻骨的忌妒来说,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向壁虚构和凭空臆造更真实呢?
讲道结束了:讼师夫人朝圣水缸走去;波尔多斯抢上几步,赶在她前面把整个手——而不是一根手指——伸进圣水缸。
讼师夫人莞尔一笑,心想波尔多斯这是为了她才这么卖力献殷勤的;可是她马上就心如刀割地知道自己想错了:就在她走到离波尔多斯只差三步路的当口,只见他转过脸去,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位有红跪垫的夫人身上,这时她也站起身来款款地向圣水缸走来,后面跟着她的小黑奴和贴身侍女。
等到这位有红跪垫的夫人走到波尔多斯跟前时,波尔多斯从圣水缸里抽出那只湿淋淋的大手,美貌的女信徒伸出纤纤玉手碰了一下这只大手,面带笑容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随即出了教堂。
讼师夫人实在受不住了:她认定这个女人是在跟波尔多斯眉目传情。
倘若她是位贵妇人,她一定会昏厥过去;可是她只是个讼师夫人,所以她强压住怒火向火枪手说了这么一句:
“嗳!波尔多斯先生,您不给我点儿圣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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