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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乔司的劳改队里,几乎每个月都向省市和中央的有关部门,寄去他一封又一封的申诉信。
每个月我妈妈给他送去的衣物杂品中,最多的就是信纸和信封。
他已记不清自己写了多少重复的文字,记不清他在昏暗的灯下,把那些原本并不复杂的人事,翻来覆去地纠缠了多少个来回。
他在连续申诉两年以后,终于有一天,劳改队的管教干事交给他一张表格,要他如实填写。
表格的名称是:“未决叛徒犯登记表”
——我爸爸的眼睛亮了亮,他立刻意识到解决问题的时间快到了。
他在“地下”
时,从未被捕过,而现在竟是“未决叛徒犯”
,可见对他的怀疑是入党后又叛党而同国民党勾结。
现在既然让他填表,不是说明这种怀疑差不多快要被否定了吗?
我爸爸填了那份表格的半年后——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也就是他在劳改农场待了两年半以后,终于宣布不作刑事处理,无罪释放。
可是释放并不等于平反,他在一九五五年一月回到杭州,没有党籍,失去了干部身份,也没有工作。
省公安厅劳改局利用他的专长,暂时让他去办一份劳改报纸。
他自十六岁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十八岁从上海沦陷区到天目山《民族日报》当副刊编辑,十几年来,写下了百十万字的散文、小说、杂文、新闻通讯等等。
当年,也算是沪杭一带的知名报人了。
而这位优秀的特派记者,在他二十七岁被剥夺了写作的权利之后,从此再也没能写过一个字的新闻报道和杂文评述。
他一生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消耗于向司法部门无休无止的申辩和上诉。
人说“著作等身”
,我想我的父亲可谓是“申诉等身”
。
至一九五五年他回到杭州后,他的申诉仍然持续不断,一直坚持到“文革”
之初,实在没有可能再坚持下去为止。
而那些字字血泪凝成的申诉材料,却在岁月的严酷碾磨中,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废纸,随一次次运动的狂飙而去,最后灰飞烟灭。
自从大叔叔去省检察院上访,却答非所问,败兴而归以后,我妈妈便从此放弃了这种自欺欺人的努力。
她已对这种自我安慰的申诉感到了厌倦。
她面对的是自己五十多元钱的工资,要养活七八口人;面对的是全家人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的现实。
现实是如此艰难而又迫在眉睫。
她这么一个从来都生活在虚无缥缈的浪漫世界中的人,将如何把自己降落在尘埃弥漫的现实生活里,度过今生今世这长长的暗夜呢?
在那个春天绵绵不断的霏霏细雨中,她走在紫藤缤纷的落花之下,心里忽然清朗,似乎有了一种大彻大悟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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