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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瘌痢”
的人大声嚷嚷,嘴里啧喷有声。
假如老张摔下跳板,定是头破血流了,伤腰断腿都不稀奇,又没有劳保没有公费医疗,那是哭都哭不及的!
“瘌痢”
仍然感叹不已。
不要讲了嘛。
爸爸阻拦他。
反正也没出事,讲了倒让她们担心。
妈妈不让他再去挑煤了。
但爸爸说不挑煤挣的钱太少,他不但要继续挑煤,还要去跑煤球车,这样收入就可以更多一些。
成年以后,我一直奇怪爸爸这样瘦小的人,当年怎么能去做装卸工呢?而且爸爸还是一个容易晕车的人,大卡车一跑起来,他就恶心想吐。
于是他只好在车上顶风而立,冬天寒风凛冽,别人都缩着脖子背对着风坐在车厢板后面,可他却得迎风站着,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晕车。
其实跑煤球车比在煤山挑煤更紧张劳累。
因为煤球厂调度员分给街道工的,都是后夜班的活,而且送的地点都是距离较远的煤球分销店。
每天深夜爸爸出门去“上班”
的时候,我和妹妹都在梦乡里酣睡。
我从未见过爸爸挑煤,我只能从爸爸绘声绘色的讲述中,想象着更深夜静的街道上,疾驰而过的热气腾腾的煤车——那一辆笨重的解放牌大卡车,停在煤球厂的车间门口,六个浑身上下黑黢黢的装卸工,从车上跳下。
两副杠子四个人,另留两个人在车上管攒拢。
一筐筐蒸腾着热气的煤球,被他们从车间里飞快地抬出来,冲上跳板。
一块跳板上上下下,稍慢几分钟,前面和后面的杠子就会碰头。
碰了头就会挨骂,挨骂事小,弄不好就会撞伤。
一次正在巷口卸煤球,爸爸一脚踩空,从解放牌大卡车上跌下来,奇怪的是他竟然又一次当场爬起,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这样的“故事”
,常常听得我气都喘不过来。
我说爸爸你真的蛮“结棍”
啊,我怎么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呢?
爸爸很谦虚地笑笑说:嘿,我力气比不上人家,不过动作是蛮敏捷的啊。
另外,也亏了小倪那个人呀,你不是见过那个大个子吗,他总是抬后杠,让我抬前杠。
他力气大,上跳板的时候,他每次都把煤筐拉在靠自己那一头,还使劲往上推着我走,这样我的分量就轻多了,你晓得不晓得?装卸队里的那些工人,都是蛮爽气的人呐……
那个叫做小倪的年轻人,平时很少讲话。
也不知他为什么会到街道里来做工。
只是听说他父母双亡,他一直也没有结婚,唯一的嗜好就是喝酒,并且越来越贪杯,发了工资就买酒喝了,生活弄得乱七八糟的。
后来也不知他得了什么病,像一只未曾燃尽便熄灭了的煤球,不声不响地死去了。
那每日被铲平运走、复又重新矗立的煤山;那热气升腾的煤球车上高高的跳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如一团走不出去的黑雾,笼罩着我们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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