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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坤伯伯于一九八〇年九月在上海逝世。
终年尚不到六十岁。
据说后来,在他的家属的一再请求下,有关方面依照他的遗愿,终于撤销了审干时对他的不实之词,也算是为那段历史“平”
了“反”
。
卢坤伯伯的去世,使爸爸痛心欲绝。
平反给我们全家带来的欢欣,湮灭在这一悲哀的噩耗里。
比卢坤伯伯的突然病逝更令我震惊的,却是他临终前的遗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始终想着他最后的那个遗愿。
那是他参加革命之初发生的事情,早在建国后的历次运动之前。
那个幼稚纯真的少年,不懂得“组织”
需要绝对的服从——当革命给予了他们关于自由平等的理想时,“组织”
却需要他们用个人自由作出抵押。
革命与自由本互为因果却又互不相容,这大概是许许多多知识分子革命者,所始料不及之处。
卢坤伯伯去世的几年以后,时至一九八三年中央落实政策检查组到达杭州,爸爸经过又一轮锲而不舍的上访和申诉,报社总算同意,调整了他的级别,但仍然没有彻底落实。
对于爸爸如此执著地要求公正恢复他的待遇,我曾迷惑不解地对爸爸说:算了算了,何必呢,不就是几十块钱的事么,费那个口舌干什么?
算了?爸爸生气地提高了声音。
怎么能算呢?你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那么难?就是因为改错的人,往往就是当年做错了事情的人,否定自己是很痛苦的啊,你别看“落实政策”
一共只有四个字,“落实”
本来有弹性,“政策”
也可以加以解释。
而我要争取的就是一个真正的而不是敷衍的落实。
否则,我要平反做什么?
我在很多年中,曾以为命运的种种磨砺,已使爸爸彻底放弃了他青年时代满怀**的理想主义。
我一直认为爸爸早已变成了一个安于现状的现实主义者。
但平反后恢复了本来面目的爸爸,使我深切地体会了那句名言:你不可改变我!
至此,张恺之的艰难的平反经历总算告一段落。
他一生所受的苛虐也可算是终于结束了。
但那并非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就在我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新的冤情和莫须有之罪,依然在我身边此起彼落地生长蔓延。
然而宇宙本不知何以为初,又安知何以为末呢?也许在终结之前很久,另一种开端,其实已经正在发生着、替代着、演化着了……
那将是我这个故事以外的故事。
也是我写出这个故事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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