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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朱先生?”
“几天都没见他下棋,坐在房里像段呆木头……还好来了客人,还给他讲了政策,”
我妈说,“人家当了军宣队员,专门搞运动的,懂政策。”
那段时间所有的人都懂得政策就是生命。
我在朱先生的夹板房里看见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军人。
他正在那张八仙桌上与朱先生对弈。
“你连走了三步错棋,”
朱先生说,“我给你说说。”
一如既往,正如他自从担当了少年宫的象棋指导教师之后,常把一些小棋迷带到他的夹板房内进行个别辅导一样,朱先生将棋子搓乱,有点像当下搓麻将似的,将棋局重新排开,然后回忆出刚才对弈过的那一局,一步一步地为那魁梧的军人讲解起来。
他有这样的特异记忆,可以将无论来去多少回合的棋路一步不差地重摆出来。
他都没有理会到我给他端来了什么。
一论棋,他会把什么都忘记。
那军人也只是抬起头,对我礼节性地笑了笑。
他当然也未必想得起我是谁。
我发现他依然白净,虽然身高马大。
四
在一条那样的弄堂里住久了,无论赵家钱家孙家李家,无论张三李四王五麻子,互相间都会知根知底到一片赤诚,谁都瞒不过谁去。
比如我们楼下的亚珍她娘,解放前做过“玻璃杯”
,现在叫陪酒女,全弄堂都知道,后来得了子宫癌,大家都说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比如那排石库门房里有个叫荷花的,小时候给卖到四马路“会乐里”
的妓院里,因为长得太难看,所以只好做个端洗脚水倒马桶的丫头娘姨,结果到嫁进我们弄堂里来时,经丈夫验证,还是个正宗黄花闺女,正应了她名字里“出污泥而不染”
的意思;比如210号上上下下两层住的是印刷厂老板兄弟两家,老大家的娘子虽然漂亮,但娘家是徐家汇棚户区里的拉老虎塌车的,而老二娶的虽然有点跷脚,娘家却开绸布庄,带进来的嫁妆正好补全了夫家印刷厂多年的亏空,等于是救了全家老少,所以跷脚走进弄堂里才眼睛总是望着天而且从来不跟任何邻居打招呼,一派凯旋的功臣模样。
比如朱先生跟红娣阿姨住在一起四年之久而乡下的朱师母并不知晓,但终于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颁布了,两个人只好分开,红娣嫁了一个当干部的,在昆山附近的,接二连三地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等等。
弄堂的狭窄空间,藏不下太多的隐私的。
也并不是容不下一点点秘密。
有些秘密半露半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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