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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夜晚的灯光比庐阳城中村还要暗淡,偶尔一两盏亮着的灯鬼火一样晃动在风中,这里马上就要被一家房地产商开发。
老豹对郑凡谈起黄梅戏进京汇报演出并没有兴趣,他更多地是想跟郑凡交换一下两人各自的生计,他们一边喝酒一边随心所欲地聊着,老豹说他辞职后到北京发展得很不理想,唯利是图的书商出了他的《中国城管内幕》一书不到两个星期就被抓进去了,罪名是涉嫌偷税还有嫖娼,郑凡只拿了一万五千块钱预付款,其余承诺的钱全都打水漂了。
现在的老豹已经不再写作了,他正办着一所农民工子弟学校,自任校长,老婆从老家过来后管教务和后勤,下班后在巷口摆摊卖四川的麻辣涮,挣些钱贴补家用,郑凡和老豹下酒的菜就是老豹老婆头天卖剩下的麻辣涮,郑凡问老豹怎么想起了办农民工学校,老豹说,“我儿子也带过来了,快上小学了,可没地方收,借读费要六万,抢也抢不到这么多钱。
干脆我自己来教,先让我自己儿子读上书。”
老豹说,“跟他妈一起出摊去了!”
老豹住的屋子挺大的,里面除了床铺、煤炉和几个旧柜子,空空****的。
屋外的墙上写上了“拆”
字,这就告诉你,说不准哪天早上你起床的第一件事不是吃早饭,而是搬家,学校在巷子后面的一个搬空了的生产酒瓶盖的厂房里,下令停办的通知已经下达好几天了,老豹正为学校的去处而四处奔走,他和他的学校自创办起,就经历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游击生涯。
老豹给郑凡倒了一茶缸白酒,“你只有到我们这来住上一段日子,你才会理解什么叫‘哀民生之多艰’”
。
郑凡问办学校的钱够不够一家生活,老豹说勉强够吃饭,学生有六十多个,两个班,都是这附近捡破烂的、摆地摊的、开摩的的、打工的穷人家孩子,哪忍心高收费,不以挣钱为目的。
老婆卖麻辣涮一晚上能挣三四十,比学校挣得多。
“我现在很穷,可我感觉比在城管时充实得多了,心里也很安静。”
郑凡跟老豹聊起城管时意见有些分歧,情绪也很激烈,郑凡说城管就是中国城市管理中的毒瘤,有警察执法、有工商执法、有技术监督执法,还要什么城管,老豹说你不要把城管妖魔化,他说自从离开城管后,自己对城管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城管者和被城管者都是悲剧人物,大家都是为了讨生活才你死我活杠上的”
,说到北京刚刚被一个小摊贩捅死的城管副队长,喝了酒的老豹眼中噙着泪光,颇有兔死狐悲的伤感,“都是人,家里都有老婆孩子等着养呢。”
郑凡见喝多了酒的老豹如此动情,就不再跟他争论了,他都不知道老豹《中国城管调查》是怎么写出来的。
离开老豹住处的时候已是夜里十点多钟了,老豹老婆和六岁的儿子还没回来,在街边没有路灯的一个小店里,郑凡买了一箱鲜牛奶和两盒饼干,说是留给小侄子的,老豹很感动,手拎着牛奶和饼干将郑凡送到公交车站,直到郑凡上了公交车,老豹像一尊泥塑般的,呆呆地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望着渐行渐远的公交车尾灯或明或灭。
初春的北京,天很冷,刀片一样的风将夜晚切割得鸡零狗碎。
郑凡从北京回来后跟韦丽说起过老豹的坎坷命运,韦丽说,“你要是去老豹的农民工子弟学校教书,我马上就跟你一起走,到处流浪多潇洒,省得你为买房子过得像一只老鼠一样,每天活得惊惊咋咋的!”
郑凡没接腔,因为他知道韦丽反抗现实最锐利的武器就是,让别人陪着她一起做梦。
你要跟她讨论举家过日子,超过五分钟她就走神,不到十分钟肯定就烦了,郑凡当然也知道,如果韦丽像悦悦一样成熟理性,他可能早就跟舒怀一起抱着酒瓶醉生梦死了。
想起舒怀,他的心里就有针刺的疼痛,他想去看看舒怀,但不知道见面能说些什么,打电话总是关机,失恋后的舒怀越来越不愿跟人交流。
韦丽并不关心郑凡兼职的事,她关心的是老妈要来庐阳究竟住城中村私人小旅社还是咬牙花五六十块一晚在外面住一个正规的旅馆,城中村私人小旅社苍蝇臭虫太多,上次她妈来身上被虫子咬了两个包,回去半个月都没消掉,她对郑凡说,“你帮我一起劝劝老娘,她总是舍不得钱。”
郑凡一听这话,心就揪紧了,他本能地敏感到丈母娘显然不是来看望女婿,而是来督察女婿的,两年多过去了,尽管丈母娘还借了两万块钱给他买房,可如今房子连个影都没有,自己拍胸脯保证的三年住上新房剩下的时间还不到八个月了,这八个月就像执行死刑的日期横在他面前正在倒计时。
郑凡想到这头皮发麻,他不敢正视现实,“能不能叫你妈晚些日子再来?”
韦丽说,“你那么怕我妈?”
郑凡说,“要不你妈来的时候,我找个机会去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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