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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缓缓驶出古老的城门了,城楼飞檐上风铃轻轻抛下一串低回留恋的道别声,送行的人们被城墙划开了界限。
这时城门外路边忽然有人喊我的小名,我一看是你,爸爸,你独自一人站在城门外的雪地里,随着喊声你向我挥动胳膊,一团东西朝我飞来,“拿——着——!”
东西落到别人手里,传给我看清是一双毛袜子一双毛手套还裹着十元钱时,我再回头向风雪弥漫的城门看你时,眼中薄薄的泪水和风雪已使我看不清了,我忽然站起来哽咽着嗓子朝城门喊了一声爸——爸——我就这样告别了你。
到部队一直没给你写信,信都是写给妈妈弟弟妹妹们的。
我不是因为你从没给我写过信。
而是我记着首长“要划清界限”
的话。
一年后家里来信说你疯了,我也没能回去看您。
爸爸,那几年人们真是统统疯了,人人都在狂热地干着疯事傻事。
为了忘掉家中的事,我拼命工作,训练、劳动之余读书、写稿,搞各种活动常常深夜不睡,累得连梦都没精力做,有天你忽然来部队看我。
弟弟妹妹们都小,是我二表哥陪你去的。
远在他乡见到亲人应该是怎样的欢喜呀,可我不知该怎样对待你。
指导员和蔼的话至今让我感动得不能忘掉。
“划清界限是指政治思想上,你父亲有病,老远来看你,你陪他玩两天吧!”
指导员的话暖得我眼湿了,我陪你在营房周围的山上转了不到一天就让你走。
没什么可玩的不说,首长的话在耳边响着,陪你玩长了怎么能算划清界限呢。
爸爸,让你走的话我说不出口,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正常人,一旦受了刺激发作起来怎么办。
我说我要外出执行任务,并让班长配合我去说。
你信了,答应当天晚上走。
我又假装在你走之前离开连队,我背着挎包走出营房,茫无目的往前走,只是骗你相信我是外出走了。
你又扔给我二十元钱,叫我买东西吃,还一直站在营房外边的山脚下看我沿着稻田埂小路往西走。
夕阳血红血红正要落下去,我脚下的田埂路是那么难走。
我不时掉进水里。
水里有二寸长的鱼儿游来游去,我也不敢细看那鱼儿。
稻田里的鱼游得多不自由。
夕阳已有半边落下地平线,我想爸爸该回营房了,因为你要乘晚饭后的火车走。
我把脸从夕阳那边扭过来一看,爸爸你咋还站在那儿不走哇,双手抄在一起,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紫红的望儿石立在营房门口,二表哥也还在你身旁站着。
我的心像突然被刺破了,泪囊也像突然被刺破,泪水奔涌而出。
我喊了一声爸爸,可嗓子胀疼得只传出一点点声音,爸爸你不可能听见。
一股不可扼制的冲动激使我想奔向你,我要把你送上车。
刚跑一步便滑倒在稻田里,鱼儿在我身边乱蹦,我几乎全身湿透,脸上也是泥水,等我从泥水里爬出来,一阵阵冷颤把我刚才还不可扼制的冲动抖掉了。
我冷静下来。
把爸爸刺激犯病怎么办?爸爸不走怎么办?我又慢慢转回身,沿着窄窄的稻田埂一步一步朝落尽了的夕阳走,身上的泥水嘀嘀哒哒和我的眼泪一块儿掉……
以后我们的感情真就沿着这个趋势急速向前发展,爸爸,因为家里没人理解你也就没人照料得了你,你的病频繁发作,屡屡入疯人院,一次比一次重的药物摧残,你神志每况愈下不可挽救,家里谁也管不了你,谁都怕你,镇上的人都怕你。
从那以后最使我心惊肉跳的事就是怕接家里来信或电报。
你病一发作得谁也管不了啦,就拍电报叫我回去送你入疯人院。
每送一次所消耗的精力怕是比三年的工作量还大。
我第一次回去送你住院是十五年前,还没进家门就在小镇的街上遇见你。
你一手提把斧子一手提只绿铁皮信箱往家走。
信箱上留着斧头砸砍的伤痕,显然你是在邮局门口用武力摘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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