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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发酒疯拦道时你把他打得满街直跑。
那些和你同代的叔伯们又免不了当我的面夸你毛笔字写得如何好,课讲得如何明白,穿着如何朴素,艰苦奋斗精神如何如何强等等——虽然我是在外边大城市的大机关里工作、乡亲们眼里的一个不小的“官”
,可一切仪式都由乡亲们安排好了,不管我同不同意,他们说多大的官儿也要入乡随俗。
我就一概不管,我已十年没回家乡什么也管不了啦,我盼快点送葬完毕好倒出时间来安抚一下受爸爸之苦多年的弟弟妹妹们。
出殡开始了,爸爸,在咱们这个小镇上为你举行的仪式够隆重的了。
起棺前那一系列生动有趣体现着生者美好愿望但实际一点用也没有的细节我不想细说了也说不明白。
二弟弟腰扎白孝带,头戴大白孝帽,跪在门口将一只瓦盆摔碎,然后打起灵幡引导着众人把你的棺材抬出咱家的院子。
戴孝帽、摔丧盆、打灵幡的事本该长子我做的,一来我不愿做,二来我穿着军服乡亲们认为我是大官儿,三来政府又禁止土葬,大家便让我二弟树生代替我了。
树生也是党员。
可乡亲们不管党员不党员,说树生脱胎出生时头上就戴顶白帽,我知道这是真的,说那白帽是不吉祥的孝帽会妨老人,当时就把白帽剥下挂在树上,算作树生的,后来院中的树相继死了,爸爸妈妈还是没逃脱早死。
有这么多理由在,树生便没法说一句怨言就扛起灵幡。
有两个人搀扶着他,他的前面三十来个晚辈抬着十多个花圈,他们后面是一辆拉棺材的马车,几辆拉送葬人的卡车,还有一辆小吉普车。
天太冷又到远山送葬,在我们的制止下才免去了哭天嚎地的妇女“方队”
。
爸爸,我就站在拉你棺材的马车上,我穿着便服没像别人那样扎孝带只戴了条黑纱。
那天风无端大了起来,忽然又飘起非常大非常大的雪,雪片很大像漫天纸钱飞舞。
我扶着你的棺材置身于浩浩雪浴中。
几个乡亲非拽我坐进小车不可,心中没说的理由一定还是我是“官儿”
该坐小车。
如果我坐进小车更会心里不好受的。
自己的父亲死了,凭什么要别人代我受罪而自己坐进小车里。
乡亲们的心里,官儿的位置比神比鬼都重要的。
爸爸,我还是扶着棺木和乡亲们浴在雪中体会着人的滋味,那感觉此生不会再重有了。
我听见乡亲们夸赞我是孝子的啧啧声,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透过漫天飞舞的纸钱似的雪片,我直接看见和想着的是我的亲骨肉弟弟树生。
爸爸,树生真是够苦了,生下来就成了咱家院里那棵榆树的儿子。
不久榆树死了,你和妈妈都成了疯子,他便从七八岁起过上比没有父母还缺少欢乐的生活。
我不知他是怎样熬到十八岁的。
那年听说他要参军离家,我特意从部队赶回来送他,赶上他还没换军装,一见他面我就心酸酸地流泪了。
他那么瘦一脸营养不良的神色,棉帽破得都没有毛儿了,棉裤不但薄而且补了好几块他自己补的补丁,棉袄稍好些,一问竟是二舅家小友子借他穿的。
可是我可怜的二弟树生没说一个苦字,他不知道什么叫甘才不觉得什么叫苦哇,他高兴得像即将去天堂享福一样。
那时我在部队已生活了十来年我知道部队不是享福的地方,因而见树生越乐我心越酸,暗暗咽进肚里的泪水越苦涩。
我尽着我最大的努力给树生买了些糖果带上,爸爸,这事应该由你来做的呀。
树生根本没想到你该做这事儿,他还觉得活十八岁了自己还没挣钱给爹妈买点什么是无能是不孝呢。
他把我给他买的糖果都悄悄留给了你和妈妈,那都是他走后家里人才知道的。
咱家人都是这样不愿把任何事张扬,只让想要知道的人在心里知道就行了,再让别人知道干什么呢?树生当兵四年你没去看过他,不知他那一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是怎样度过来的。
那时我还不知惦念他感情上的疾苦,我只觉得他是个孩子比在家时不用愁吃饭穿衣就行了。
他很能苦干又忠实可靠竟在服役期间入了党,同时也患下了胃病和动不动就犯的咳嗽,这他在信中从未说是复员时路过沈阳看我我才知道的。
他长成大人了但更加瘦,而且脸上长得像妈妈那样的雀斑也分外明显。
我开始担心他回家是否能找个称心的妻子,这担心是因为你还在并且疯得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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