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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眼迅急构思了一下,记起几天前曾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写过几段关于向鲁迅学习的话,便慌乱掏出来硬着头皮走上讲台,把那既无开头又无结尾的几段话念了一遍,自我感觉糟透了,回到坐位时脸还烧得不敢抬头。
可马上听到了作为大会主报告人的彭老师说我非常赞成方才作家刘兆林同志的讲话,他说“一个中国人,尤其是一个中国作家,不读鲁迅,那是最大的浅薄,如果再来嘲笑鲁迅,那就不仅浅薄而且是轻浮了”
,这话很对!
在那么大一个会上如此杂乱无章的发言,在有些领导眼里实在是太没水平了,可学者彭定安却给以赞扬,我发烧的脸一下冷静下来。
散会后在餐桌上我一再向他和书记解释说没作准备出丑了,他仍是那么由衷地微笑着说:“不是定你发言的吗?我以为你故意用散文诗的形式发言呢,无意中创新了!”
我这才领教了他口中是无戏言的。
作为学者的他,才华和贡献不用我说了(我也说不出子午卯酉来),砖头厚的《创作心理学》和鲁迅研究等著述堂皇地在那儿摆着呢(好几十万字的理论著述能写得那么有文采是不多见的),因而我特别想知道一点儿他的家庭生活和情感世界。
但由于对他的尊敬,一直羞于开口。
我就从他的衣着上判断。
他的衣着是雅致而有生气的。
冬天他好穿一件黑呢大衣戴黑呢贝蕾帽。
若光是这些,就不仅毫无生气可言而且近于修道士的服装了。
可是,一条鲜红的领带加一条火红的围脖,一下子像把火炬点燃出他内心的热情和美来,大有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感觉。
他的儒雅内向而又不过分的学者风度在辽宁作家群里别是一番独特。
那些参加过战争,在战火和轰轰烈烈的大运动中写下名篇佳作说话高声大嗓喜怒哀乐溢于言表着装大众化的老作家们,是一大片可爱的风景。
彭定安老师在这一片风景中独特而又融洽地存在着。
别的老人高兴时可能直接向我讲讲自己的老伴或家庭方面的事,我却从没听彭定安老师讲过。
愈是不讲愈诱我想知道一点儿,不是有探隐癖,是想对长者的生活方式有所了解,以便学习。
有一天暮色苍茫的时候,我去他家送第三届东北文学奖评奖材料。
他是评委。
按了三遍门铃都没有回声,我边自责没事先打个电话而白跑了,边作了要走的准备又按一次。
不想门铃声过后屋里传出窸窸窣窣有些奇怪的动静。
我忙大声问了一句“彭老师在家吗?”
怪声忽然止了,他的老伴出来十分不好意思地道歉说老彭散步去了,以为是“老彭”
回来了呢,想吓唬吓唬他玩儿!
只这一个细节,可以想见他夫妇感情的丰富和美好,他的家庭生活一定是幸福和有趣的。
怪不得他脸上除了深思外,总是由衷和自如的微笑。
他学业的才华和成功一定与这位常常在家里吓唬他玩儿的夫人有极大关系。
这也使我联想,他的治家态度一定和治学一样严谨的。
1997年7月4日
(原载《芒种》1997年11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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