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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拍掌声起来了,“相对论”
已经开了头。
走到楼头去窥伺了一下,只见颂久在讲坛上步来步去,妙喻取譬地讲得头头是道。
满场的听众都肃静无声,听得十分专一。
这一窥伺愈见使我不能安定,自己是毫无经验的,那能够作为承继颂久的下手?自己想要说的话,仅仅是由搜索枯肠而来的一些支离灭裂的野狐禅,那能够和那严整的理论系统“相对论”
相对?“文学”
要死在我口里了!
失悔太不自量,要把补讲的事情承应了下来。
这一慷慨,真真是有点慷“文学”
之概。
糟糕!
怎么办呢?……
颂久讲了有三十分钟的光景,允臧上楼来催我下去。
——“想说的话一点也没有整理好,一定要失败的,怎么办?”
——“不要紧,你若无其事地镇静着,当作没有人在你面前的一样。”
允臧见我着急,便尽力鼓舞我。
他并且说:“你讲的时候,我要杂在听众里面去,讲到好处,我便替你鼓掌。”
推诿是无从推诿的了,只好到下面去。
在那比听众高一段的讲台上坐着,心头只是橐橐地跳。
“相对论”
哟!
你再讲长些,再讲长些,不要立刻便轮到我名下来。
唯一的希望,随着跳着的心搏在那儿跳。
颂久讲演了一个钟头光景,在热烈的掌声中终竟结束了。
我也就受着指挥,被立在了一千人以上的听众面前,左右还有和陪审官一样的杭州的名流们。
关于新兴文学的理论,在当时完全没有接触过,自己所说的究竟是些什么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但总不外是从罗斯金的《艺术经济论》、格罗塞的《艺术原始》、居伊约的《由社会学上所见到的艺术》那一类书上所生吞活剥地记下来的一些理论和实例,更加上一些半生不熟的精神分析派的见解。
一方面是想证明文艺的实利性,另一方面又舍不得艺术家的自我表现,就像先打了一碗泥水,再倒了些米粉、面粉、豆粉乃至石灰粉,所火迫地拌搅出来的浆糊一样,向那满堂听众的头上倒灌了下去。
那可不得了!
听众在开始的十分钟光景,都还能够忍耐,但渐渐地便动摇起来了。
自己所向人倒灌的是那种不明其妙的浆糊,心里在感着内咎,声音怎么也不能提高。
声音不能提高,听的人也就愈见着急,最后的几排在擦脚,接着有几个人退场,接着又是十几个,几十个,几百个;没到三十分钟的光景,全场的人退去了三分之一。
人一稀疏了,杂在听众里面坐在最后第二排右边的允臧,孤影悄然地也就印到了我的眼里。
我看见他为我颓丧着的神情,几乎流出了眼泪。
不用说允减的手是最初替我鼓了的,但是,是在我讲了有四十分钟的光景,把那昏水浆糊的倒灌停止了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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