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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才安生了几年？地里刚有点收成……”
一个老汉蹲在墙角，抱着头，喃喃自语，仿佛在抗拒听到的任何声音。
“北边的契丹人……听说是吃生肉、喝人血的野人……比沙陀人还凶……”
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绝望。
负责宣读政令的，是新任的汜水县令，一个从江南调来的年轻进士，姓文。
他穿着厚厚的官袍，站在临时搭起的一个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了无生气、仿佛已经预见到新一轮灾难的脸，心中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里的百姓承受了太多，信任脆弱得如同春冰。
他没有直接宣读那份可能引发更大恐慌的北伐征兵诏书，而是先展开了一份由中书省与大司农寺联合签署、专门针对河南河北新附之地的政令。
“……大汉河南、河北诸道州县，自前梁、伪晋以来，兵连祸结，疮痍满目，生民凋敝，百业荒废。
陛下仁德，念此疮痍，恻然动心。”
文县令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确保每个字都能让后面的人听见：“特旨：河南、河北两道所有新附州县，于此番朝廷北伐契丹之国战中，一概免除兵丁、民夫之征发！
一道一卒不抽，一夫不调！”
此言一出，台下死水般的寂静终于被打破，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哗然和交头接耳。
不抽丁？在这国战之时？文县令提高声音，压住议论：“非但如此！
陛下有旨，念尔等生计艰难，特命户部与漕运衙门，即日起，再开各地官仓、义仓！
向所有已登记在册、分得田亩之农户，按户赊贷过冬口粮！
并发放来年春耕所需之良种、农具！
所赊钱粮，待三年后丰收，再行分年缓缴，不计利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渐渐抬起头、眼中开始有了些微弱光芒的百姓，加重了语气：“陛下说了！
尔等河南、河北百姓，于乱世之中受苦最深！
如今王师北伐，乃是为尔等报旧日之仇，雪往日之耻，为后世开万世太平！
尔等之要务，非是上前线搏杀，而是为朕，为大汉，种好你们脚下刚刚分到的田地，守好你们身后刚刚重建的家园！”
“待得来年，风吹麦浪，仓满廪实之时，你们能为前线将士，输送上一粒饱满的粟米，一碗醇厚的热汤，那便是尔等中原百姓，为国尽忠、为陛下分忧的最大功绩！
陛下与朝廷，绝不会忘记你们的苦劳！”
这份诏令念完，台下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更长久的沉默。
许多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似乎还在消化这过于“美好”
而显得不真实的消息。
不抽丁，不加赋，反而给粮给种？这……这可能吗？乱世之中，他们听过太多谎言，见过太多“皇恩”
变成催命符。
直到县衙的侧门轰然打开，几十名差役和民夫推着一辆辆咯吱作响的独轮车出来，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粟米、颗粒饱满的麦种……官仓真的开仓了！
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在按册分发！
那个蹲在墙角、抱着头的老汉，颤巍巍地站起身，在差役的指引下，领到了属于他家份额的粮食和种子。
他用树皮般粗糙、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麦种，凑到眼前，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饱满的、带着生命力的颗粒。
看了许久，许久。
两颗混浊滚烫的泪珠，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重重地砸在麦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粮食，而是对着县衙那并不高大却代表着朝廷权威的大门，对着南方——长安所在的方向，“噗通”
一声跪了下去，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没有言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和那一下又一下的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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