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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晕过去,也还是会醒来,反正死不了。
注视着白骨森森的伤口是有点吓人,但我并没有死,伤情也没有恶化,这就暗示事情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种伤痛与一般的伤痛很不相同,它不存在缓解,所以我在忍耐之际也没什么好盼望的。
忍耐就只是单纯的忍耐,最近的结局是晕过去,或者不晕。
我想,那些意志薄弱的人遇上这种情况恐怕要发疯的吧。
这也说明了我是一个意志力超常的人。
不知从哪一刻起,我已经适应了在剧痛中思考问题了。
我最先思考的问题是小时候的一桩疑案。
那时我们家很穷,有一年春天,大饥荒又来了,母亲叫我去邻村表姨家借五个红薯。
我拿到五个大红薯之后(个个都是红皮黄心的好货色),就提了篮子往回赶。
回到家,篮子里的红薯却只剩下了三个。
父亲认定我在路上偷吃了,就狠狠揍了我一顿。
事隔好多年之后,我仍然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反省那个问题:到底是表姨用障眼法骗了我呢,还是我在路上掉了两个红薯?抑或更坏,是父亲藏起了红薯,却一口咬定是我吃掉了?不论用哪种假设来解释,我都说服不了自己。
我的整个青年时代都被这个红薯的怪梦萦绕。
此刻,在这个高楼顶上,在剧痛之中,这件往事忽然浮现出了不同的意义,我感到我就要接近答案了。
如果不是眼前发黑,又一轮昏迷席卷了我的话,那个答案就被我得到了。
工头认为我既然已经受了伤,成了个废人,就不再适合在这顶楼上担任值班的工作了。
因为万一那投资商来了,看见他日夜挂念的值班工作竟然是由一个废人在这里担任,一定会大发脾气的。
他一发脾气,工程老板的前途就会被毁掉。
工头决定下午派几个人将我抬下去,抬到宿舍里去养伤,他还告诉我工资照发。
他说这话时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我不知道他仇恨的对象是什么,看起来好像不是我。
我问他为什么今天早上来送饭的不是老板娘,他翻了翻金鱼眼回答说:
“她已经回烧饼铺去了,过两天铺子又要开张。
总不能因为死了一条狗就打乱日常生活吧。
很快又有大批民工团要来,她的烧饼铺要为他们服务。
想想看吧,一个乡下佬来到大城市,两眼墨墨黑黑,她不去指引他们谁去指引?”
我回想起刚到城里时在她铺里同她交谈的情形,不由得感慨万分。
下午共来了四个人,有两个是同我住一间房的同事。
我究竟是如何被搬下楼的自己已经不知道了,因为我昏过去了。
我醒来时就已经在我原来的铺上,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后来他们都来了,却没看见同铺的汉子。
大家都羡慕又不平,抱怨他们自己的坏运气,没有一个人提到我受伤的事。
我听见他们满口粗话骂个不停,将工地称为“粪缸”
,将某些得了好处的人称为“粪缸里的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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