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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如裹尸布般缠绕着君士坦丁堡的尖塔与穹顶,这座城市——这座曾经被称为新罗马的永恒之城——此刻蜷缩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西岸,像一个患了寒热病的老人,在晨雾中瑟瑟发抖又喃喃自语,雾气渗入大理石缝隙,爬上斑驳的城墙,最后涌入圣索菲亚大教堂那举世无双的穹顶之下,在那里凝结成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站在祭坛右侧,身披一件深紫色的执事祭袍,袍子上的金线刺绣在摇曳的烛光中闪烁着光芒。
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冰冷,就像是教堂地下墓穴中的遗骨。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缓慢、沉重,正如一口被缓缓敲响的丧钟。
祭坛前,一位拉丁神父正摆放圣器,无酵饼——薄如蝉翼、月光般苍白的无酵饼——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金质圣盘上。
这一举动本身并无声响,但在尼科弗鲁斯耳中,它却发出了一声巨响,他看见前排几位拜占庭贵族的脸在烛光下抽搐,一位老妇人用黑色披肩捂住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这是“佛罗伦萨联合”
在君士坦丁堡的首次正式弥撒。
东西方教会分裂了四个世纪后,在帝国的最后时刻,在土耳其人的火炮已经能望见金角湾的时刻,终于在这里——在查士丁尼大帝建造的这座“上帝与人相会之所”
——举行了一场联合圣礼。
这本该是尼科弗鲁斯一生事业的巅峰,是他三十载外交斡旋、神学辩论、书信往来所追求的最高成就。
他曾在想象中无数次描绘这一场景:圣灵如鸽子降临,照亮所有脸庞,希腊语与拉丁语的祷文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分裂的基督教世界重新合而为一,而后,西方的舰队将如神兵天降,将帝国从奥斯曼的围困中解救。
现实却截然不同。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拉丁神父单调的拉丁语祷文在巨大的穹顶下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发出空洞的回响。
穹顶上,基督潘托克拉托的画像在昏暗中若隐若现,那双悲悯的眼睛似乎正凝视着下方这怪异的一幕。
尼科弗鲁斯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眩晕,他看见自己的一生像羊皮纸正在他眼前缓缓展开,然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成两半。
“以圣父、圣子及圣灵之名……”
就在这一瞬间,寂静破碎了。
首先是一声压抑的啜泣,紧接着是愤怒的低语,尼科弗鲁斯看见一位留着浓密胡须的商人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沉重的木门在推开时发出漫长的呻吟。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位东正教司祭——尼科弗鲁斯认出他是圣救主乔拉教堂的老司祭——突然站起来,用洪亮的、颤抖的声音喊道:
“可耻!
这是对圣灵的亵渎!”
喊声在教堂里炸开,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有人开始诵念东正教的祷文,试图用声音淹没拉丁仪式,一位年轻的修士冲到祭坛前,撕扯自己的衣服:“无酵饼!
他们带来了犹太人的饼!”
混乱如瘟疫般扩散,尼科弗鲁斯试图向前一步,想说些什么——解释、安抚、恳求,但他的喉咙被扼住了,他的目光扫过人群,遇见了一双双眼睛:有的充满泪水,有的燃烧着怒火,有的空洞无比。
在这些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比仇恨更可怕的东西——彻底而无法逾越的疏离。
在他们眼中,他已经不再是尼科弗鲁斯·拉斯卡里斯,帝国高级外交官、皇帝的心腹、神学家;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背叛的象征,一座搭建在深渊上的桥,而没有人愿意踏上这座桥,因为所有人都确信它必将坍塌。
仪式草草结束,拉丁神父脸色苍白地收拾圣器,在拜占庭士兵的保护下匆匆离开,大教堂里只剩下东正教信徒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耻辱与愤怒,尼科弗鲁斯还站在原地,祭袍突然变得沉重无比,仿佛是用铁缝制的。
一位老修士走近他。
那是圣徒迪奥尼修斯的弟子,曾在修道院里教过尼科弗鲁斯早期教父著作。
老人没有看他,而是凝视着祭坛上残留的蜡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闻到了吗,尼科弗鲁斯?”
“闻到什么,老师?”
“灰烬的味道。”
老人说,“不是普通的灰烬,是书籍焚烧时的灰烬,是圣像被砸碎时的灰烬,是灵魂被出卖时的灰烬,这座教堂今天没有被土耳其人玷污,却被我们自己玷污了,而你,我的孩子,你是那个带来火把的人。”
尼科弗鲁斯想反驳,想解释佛罗伦萨联合的必要性,想谈论帝国存亡的危急,想援引圣保罗关于在基督里合而为一的教导。
但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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