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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天夜里，月色清朗，西巷无风。
苏念辞推门进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本破旧得几乎散架的线装戏本。
封面早已泛黄磨损，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出“牡丹亭”
三个淡墨小字。
页边卷翘发毛，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指痕与摩挲的痕迹，显然被人翻阅了无数遍，珍爱至极。
他依旧拿了那瓶白酒，接过林夜白递来的杯子，在角落桌前坐下，却并未立刻饮酒。
而是轻轻翻开了那本戏本。
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他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像触碰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戏本内页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小字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却并非他的字迹。
苏念辞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墨痕，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光，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将那冷寂了四十年的神情悄然融化。
“这是他写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纸上的月光，带着几分恍惚，“每一句唱腔，每一个身段，都是他帮我改的。”
林夜白没有接话，只默默站在不远处，听他讲那段尘封的往事。
在这个静谧得只剩呼吸声的夜里，在这家阴阳交界的便利店里，他愿意做那个唯一的听众，安静地承接这一段未完的诉说。
“他不爱听戏，却偏喜欢听我唱。”
苏念辞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特有的温柔，像被岁月浸透的绸缎，柔软而微凉，“每场戏散场，他都在后台等我，给我带温热的糖水，给我讲戏文里细微的错处，说这里腔调该再婉转三分，那里眼神该再深一寸。”
“他说，苏念辞的戏，要唱给懂的人听。”
“戏楼起火那晚，散场前我跟他说，等我卸完妆，一起去吃巷口的馄饨。”
苏念辞的指尖微微颤抖，戏本的页角被他不自觉轻轻卷起，仿佛卷起了那一夜灼人的火光与漫长的等待，“我等了他一夜，火烧到戏台，水袖都燃起来了，我都没走。”
“我总觉得，他会来。”
“他答应过我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微哽咽，清润的戏腔里藏着四十年的委屈与不甘。
林夜白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他嘴硬，不习惯说安慰的话，只能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
亡魂无泪，却有执念化成的湿意。
苏念辞接过，轻轻按了按眼角，低声道：“谢谢。”
他缓缓翻开戏本的最后一页，那里缺了一角，纸页撕裂的痕迹陈旧而刺眼，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最后一段戏，没唱完。”
苏念辞轻声道，每个字都像从时光深处艰难地浮起，“戏本残了，词忘了，人也没等到。”
“我只想把这段戏唱完。”
“唱完了，我就走。”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执念。
不是等那个人出现，而是把那段未落幕的戏，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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