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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刑者在某一日的深夜抵达沈府。
没有帖,没有通报,没有周家远亲的泥金帖子作铺垫。
他甚至没有走正门——守后门的周婆子后来跟灶房的鲁嬷嬷赌咒发誓,说她整夜都坐在门房里纳鞋底,锥子扎穿了千层底,连一只野猫都没放进来过。
可那个人就是进来了。
像一滴水渗进青砖的裂缝,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后来我回想这一夜,试图把所有的碎片拼成一条完整的时间线,却发现做不到。
不是记忆出了问题——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骨头上的,飞花阁檐角那道冷光,苏荷手里那截磨断了又接上的红绳,周婆子磕头时额角沾着的纸钱灰。
但从那一刻开始,这座宅子本身的时间便开始崩解了——同一个时辰里,前院的更漏敲了三声,后罩房的更漏却只敲了两声;月洞门左边那盏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底,右边那盏却还剩大半截,烛焰在纸罩子里稳稳地立着,连晃都不晃一下。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画眉。
那晚戌时末刻,我已经散了头发准备就寝,挽翠正蹲在屏风后面替我熏明日要穿的素服。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空气里浮着沉水香和炭火干燥的焦味。
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茶盏搁在案上,绣架摆在窗下,妆奁抽屉里的簪子一支不少。
可廊下的画眉忽然叫了一声。
不是那种婉转的啼鸣,也不是被猫惊了发出的尖叫,而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急促而低沉的咕咕声,像是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透不过气来。
那声音短而闷,只响了一下便咽了回去。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那支刚拔下来的白玉兰簪还拈在指间。
挽翠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拎着那件熏了一半的素服,说了句“这畜生今儿个是怎么了”
,便要去廊下查看。
我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太大了。
大得她吃痛地倒抽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着我,脸上全是惊愕——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这样抓过她,指甲隔着衣袖掐进她的皮肉里。
我对她摇头,把她往屋里拉了半步,然后指了指窗外。
她不明所以,但没再出声,只是顺着我的力道退回来,把炭盆往旁边踢了踢,让火星不要溅到帐子上。
画眉不叫了。
不是歇了——往日夜里它不叫的时候,偶尔还会扑腾一下翅膀,在笼子里挪一挪爪子,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是彻底的、绝对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叫声更可怕——它意味着那只鸟已经知道威胁近在咫尺,近到连发出声音都可能是致命的。
窗外有脚步声,极轻极稳,鞋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不像是人的脚步,倒像是一片羽毛贴着地面滑过去。
只有被系统训练过的处刑者,才会这样走路——每一步都踩在砖缝的凹处,每一步都把身体的重量均匀地分散在脚掌的每一个受力点上。
他正在经过我的院墙外面,距离廊下不到十步。
脚步声在月洞门前停了三息——他大概是在辨认方向,确认飞花阁和枯井的位置。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飞花阁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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