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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张宗说从乾清宫出来,满面红光尚未褪尽,也不回皇商局衙门,只叫小厮牵过马来,翻身而上,往崇文门外一条僻静巷子里去了。
那巷子深处有一座三进的宅子,门面虽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山石花木,曲廊回廊,一色的金砖墁地,紫檀桌椅,是他特为置下的一处私宅,专用来款待一干要好的勋贵子弟,不拘礼数,自在说话。
门上人远远望见是他,忙开了大门,迎着他一径往里去了,口里笑道:“小侯爷来得巧,仇爷和夏二爷已在西花厅等了好一阵子了。”
张宗说一面将身上大氅解了丢给随从,一面笑道:“叫他们好等,是我的不是。”
转过屏门,便闻得一阵酒肴香气。
西花厅里早已设下一桌席面,桌上铺着大红洒金桌帷,摆着几碟时新果子——福建的荔枝干、广东的蜜橘饼、南京的松子糖,又有几样精细点心,都是光禄寺外头顶尖厨子的手艺。
两只银壶里烫着上好的金华酒,香气隔着老远便往人鼻子里钻。
仇鸾正歪在一张紫檀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成化窑的青花酒杯,见张宗说进来,也不起身,只拿酒杯朝他虚晃了晃,笑道:“好你个宗大爷,你自己巴巴儿地跑进宫去见陛下,倒叫我们在这儿干等着,这一等便是半个多时辰。
你若再不来,这桌酒菜只好便宜了我跟三爷的了。”
今日仇鸾穿着家常半旧的莲青色潞紬直裰,虽是将门袭爵之家,倒有几分斯文气。
说起来,这地方还是他找的呢,他早就劝过张宗说,世家勋贵哪有上街下馆子吃饭的?偏不信,结果被皇帝堵了大门!
一方面有失体面,自降身份不说,也不怕御史、锦衣卫瞧见了说三道四。
如果在家不方便,购置一所宅院,里面养着仆人、丫鬟、大厨、曲班岂不方便?
夏臣挨着窗下坐着,正拿着一把银签子拨炭盆里的火。
他比张宗说小了些,眉眼间倒有几分像他那宫里的姐姐夏皇后,只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少年轻狂的劲儿。
他夏家门第原算不得显赫,只因皇后入主中宫的缘故,父亲夏儒封了庆阳伯,他大哥夏助、夏勋都得了官,皇帝有意栽培他,这才进了皇商局,帮着张宗说执掌度支,管着银钱出纳的账目。
日子久了,又是国舅小爷,又手里攥着实权,说话行事便又不似刚进皇商局一般小心拘谨,本性也就露了出来。
他见张宗说满面春风地进来,便搁下银签子笑道:“瞧你这脸上的红光,莫不是在陛下跟前又得了什么好差事?且说与我们听听。”
张宗说笑道:“哪里有什么好差事,不过是有几件事儿回一声罢咧。”
说着,走到上首坐下,自己斟了一杯金华酒,先呷了一口,方才叹道:“不过,方才进了宫,听魏大珰说了一回事,心里倒也堵了一阵子。”
仇鸾闻言,便知道有事,放下手里的杯盏,往张宗说这边凑了凑身子,压低声音问道:“可是为了新建伯的事?”
张宗说点点头,道:“也不全是。”
遂将魏彬方才的话一一说了,末了叹道:“你们想,新建伯刚殁了不多久,杨太保生了病,老杨先生又不大好了。
虽说老杨先生致仕时咱们都没当差,可当年他老人家在朝堂上那股子劲,谁不敬着几分?如今朝里这几个人,一个个地凋零,真真是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仇鸾听他提到杨一清,一时间没反应出老杨先生是谁,问道:“老杨先生是谁?”
张宗说白了他一眼道:“宫里讲书的小杨先生的老子。”
仇鸾一拍脑门,也正了正神色,道:“罪过、罪过。
这话倒是。
我还记得那年安化王叛乱,若不是老杨先生居中调度,杨太保运筹帷幄,我祖父虽擒了那反贼,怕也没那么顺当。
说起来,杨太保对我仇家也算有些情分的。”
说着,端起酒杯来,向着虚空里举了一举,又缓缓放下了。
夏臣听见说到杨一清,也默然了一会子,方才开口道:“我听说,杨太保这一路南下,到了镇江老家便病了,咳喘得厉害,怕是受了风寒。
这大冷的天,上了年纪的人,哪里禁得住路上那一番折腾。”
他虽然是外戚,年纪又轻,对国事的见解尚属浑厚,但见两位素日欢容满面的兄台,竟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只觉花厅里的炭火似乎也不似方才那般暖了。
张宗说见气氛有些沉闷,便又斟了一杯酒,岔开话头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丧气话。
我今日有话要跟你们说。
话虽从陛下那儿拿了好差事,只是面上不能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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