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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作者本人在这里并未直接明言佛门禅理,他只是在凭感觉体悟来表现内供的内心变化和心路历程,这也是一个作家的本分。
但这种感觉无疑是与他自己一贯对人生的体验、特别是宗教体验有密切联系的。
芥川从少年时代起就熟悉佛教文化和典籍,早在初中时他就热衷于对佛教的探索,在由后人整理出版的《未定稿集》中收录有中学时代芥川所写的探讨佛理的文章如《释迦》《菩提树——三年的回顾》等。
[95]进入青年时代,他除了继续在佛教中寻求解脱之道外,同时还越来越关注基督教,所写的以基督教为主题的作品达七部之多。
他自杀前完成的最后一部作品《西方人》和《续西方人》就是谈基督教的,死前枕边放的是一本打开着的《圣经》。
这都是他在各种宗教,特别是佛教和基督教中寻求人生解脱、左冲右突而不得的表现。
他有许多小说都取材于佛教传说和带有佛教意味的历史故事,就如这篇《鼻子》,不但描绘的是佛家的日常生活,而且取材于日本古代故事集《今昔物语》,而《今昔物语》则是受到众多民间的“佛教说话集”
的影响演变而来的“世俗说话”
的代表作。
[96]不过,在《今昔物语》中,《鼻子》那篇小故事并没有深入展示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只是说到一位身为内供的和尚,鼻长五六寸,呈紫红色,看上去就像一包橘子皮,已皲裂,奇痒难受。
后来得一妙法,于酒壶中把水烧热,将鼻子放进热水中烫,再让人在上面踩踏,果然使鼻子缩短了。
但过了几天,鼻子又自动恢复了原样。
[97]芥川以这一简单的故事情节为依据而进行了合理的想象和创造,赋予了历史故事以现代人的心理体验,表达了他对人生的远为丰富的感受和思索。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小说本身所体现的这种禅意。
如果不悉心体会,这层寓意就不容易把握到。
实际上,如果芥川真的如同人们所想的那样,通过插入上面所引的那一段直接的议论,把小说的主题限定在对人们的“旁观者的利己主义”
的批判上的话,这种手法就只能说是一个败笔,犯了文学的大忌。
例如三好行雄在其《芥川龙之介论》(筑摩书房1976年版)中就认为,关于“旁观者的利己主义”
的那段话“有削弱主题深度之憾”
,并将这篇小说评价为“创意非常之浅”
[98]。
与众多盲目称赞的评论者不同,三好行雄说的是大实话,他说出的是自己对作品的直接感觉。
但这种感觉的前提却和其他人一样,是建立在对小说主题的上述通常的解释之上的。
很难想象,一篇受到过夏目漱石这样的行家高度评价的作品会出现这种简单化和概念化的毛病。
好的文学作品不应当把自己的主题立意用如此直白的方式说出来,而是会尽量用形象的不露痕迹的描述让主题自己流露出来,这正是芥川作品的拿手好戏。
依我之见,芥川那段话的用意其实并不在于直接点明主题,而只是一种铺垫,为的是从外部环境来烘托内供的内心冲突。
只有从这一角度,我们才能确切地把握这篇小说的内在意蕴和真正价值,从而理解到它究竟好在哪里。
在我看来,小说的妙处主要并不在于对人性弱点的揭示和批评,而首先在于对人物内心力求摆脱烦恼的那种微妙情绪及其自然变化的刻画,但更妙的则是小说的结尾。
小说最发人深思的是最后一句话:“内供在黎明的秋风中晃**着长鼻子,心里喃喃自语道:这样一来,准没有人再笑我了。”
[99]小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显得如此漫不经心和随意带过,不注意的读者完全可能将这句关键性的话漏掉了。
但其实这句话回味无穷,后面暗含着没有说出来的千言万语。
首先,今后是否没有人再笑内供了,这完全是个未知数,更有可能他会一如既往地受到人们的嘲笑,甚至是更厉害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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