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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那真话的底下,也往往有一层不自觉的假;仿佛过去人们喊“万岁”
、叫“打倒”
就是出于虚伪,今天只要不再喊,而且忏悔,就可以真诚起来似的。
事情还没有那么简单。
既然昨天的真诚已被证明是虚伪,谁又能担保今天的真诚就是绝对的真诚呢?在今天的真诚底下,还有没有什么不真诚的东西呢?中国人什么时候能像笛卡儿那样,对自己头脑中的一切(哪怕最神圣不可动摇的)来一次“彻底怀疑”
,找出一个“我思故我在”
的支点呢?
但“我思故我在”
在笛卡儿那里虽自认为是最后的真诚了,后来却有人证明它包含着某种自欺:“我思”
的我与“我在”
的我、主体的我与客体的我在这里已不是同一个我,但它们却装作是同一个我的样子[28]。
这并不是单纯形式逻辑上的错误(否则它就太容易驳倒了),而是反映着自我意识自身不可解决的矛盾。
自我意识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一个荒诞:它把自己看作一个与自己不同的对象,但它又体验到自己与这个对象实际上是同一的;反之,当它与这个对象是同一个东西时,它又觉得自己可以,甚至本来就和这个东西不同,它可以对自己说“不”
,觉得自己是自己的束缚。
自我意识就是“是其所不是”
和“不是其所是”
,也就是萨特所说的“自欺”
(mauvaisefoi)。
真诚(即“是其所是”
)只不过是自欺的一种现象,是欺骗的我(是其所不是)和被欺骗的我(不是其所是)之间的一个临界点或暂时的平衡点。
可是,这件事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人怎么会有可能自己欺骗自己呢?如果他知道自己在欺骗,他不是就已经拆穿了自己的谎言,自欺也就不成立了吗?如果他不知道这是欺骗,那他就只是被骗,也谈不上自欺。
弗洛伊德企图通过“我”
的意识和潜意识的区分来解开这一矛盾,似乎潜意识的我欺骗了意识的我,我于不知不觉中欺骗了我自己。
但这只是回避了问题。
因为意识和潜意识并不是出于同一水平上的“我”
,正如我的意识和我的身体也不在同一层次上一样。
自欺却只在同一个意识的层次上发生,是同一个自我意识的自相矛盾。
这种自相矛盾也并非人们精神生活中的一种偶然现象,而正是人的自我意识本身的存在结构。
要揭示这一点,我们可以举日常生活中的失眠为例。
对于有些人来说,失眠是一种可怕的绝症。
真正的失眠并非出于对某件事情的焦虑(这种失眠是暂时的,也是容易排除的),而是一种面对空虚的存在所感到的焦虑。
在这种失眠中,人被逼到了绝境:他存在着,但这种存在无任何意义,它就是虚无,但徒具着存在的形式,这空洞的形式对他形成一个不堪忍受的负担,一种无休止的折磨。
如果真有上帝的话,上帝的存在大概就是这样(如亚里士多德所设想的没有任何质料的“纯形式”
),因为一切具体事物在上帝面前都等于零。
[29]经常失眠的人往往是那些过分认真、过分敏感、不愿有一点自欺的人。
他想要把真诚贯彻到底,他直面着夜的空虚,他执拗地攫住自己的存在,而不愿抛弃自己的存在,哪怕这是绝对空虚的存在,哪怕他使自己陷落入这一巨大无比的存在深渊而无所凭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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