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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几乎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一张木床,靠墙放着。
房子中央有一张矮桌,四五个小凳。
几个弟妹依次站在屋角,愣愣地望着她。
她环顾四周,不由得好奇地问他们都睡在哪儿。
他的脸红了红,朝着地板抬抬下巴说,那儿!
他母亲也就是她未来的婆婆走过来,用极不信任的眼光打量着她,然后咕噜咕噜地说了一大串广东话,她一句也没听懂。
那会儿她想起了洛舍老家的厅堂和自己的闺房,竟然觉得有些惭愧。
她想,她和他出身于不同的阶级,但她爱上了他,也就是爱上了他的那个穷苦的阶级。
她就是爱天下的穷苦人并要让他们幸福,她的心从来都是属于他们的。
以后每次去他家,她总是从自己的零用钱里,为他的弟妹买些小玩具,或为她未来的婆婆捎上一块布头。
然而使她纳闷的是,他的母亲对她的到来似乎置若罔闻,对于她的好意也似乎无动于衷,并且在以后的几十年里,始终对她怀有一种固执的成见。
关于张恺之的父亲张老明一家,究竟是怎样从远在广东新会的老家,迁徙到上海滩来谋生,并且如何逐渐融入上海的城市贫民阶层,还产生了一个也同样与这个家庭格格不入的热血男儿张其霭(后改为张恺之),——这又是一个曲折的故事,我将在这部书的后半部分另行讲叙。
我妈妈沉浸在她甜蜜的爱情生活中,一边恋爱一边革命。
革命和恋爱都蒸蒸日上。
我在她的体内一日日苏醒一日日**,满怀着焦渴和欲望,期盼着那个神圣的时刻来临。
我常常听见我未来的父亲长时间呢喃的情话,听见他剧烈的心跳紧紧地贴着我妈妈的心。
我被他们疾速流动的血液一次次浸泡一次次冲击,在我出生以前的几年中,我整天晕晕乎乎、如痴如醉。
像一粒饱含着生机的谷种,等待着阳光和水分,我知道我很快就要喷薄欲出了。
我那多情的妈妈,长年外出念书,在自由的日子里积累了丰富的恋爱经验,然而她一向却只事耕耘,不问收获。
当她真正在心底确立自己的爱人时,才发现原来她的标准不过如此简单:第一必须会讲国语。
(所以像杨君那样一口宁波乡音的大哥哥,似乎不在考虑之列。
)第二是人要长得秀气些,有一种布尔乔亚的气质。
第三是应该会写文章,有真才实学。
——我未来的爸爸幸运地撞在了她的网上,一网即被收紧。
那网上没有织出关于金钱的网眼——她为自己编织出爱人的种种美好幻象,却独独忘记了关于钱财这项立身之本。
但她说那不是忘记,而是憎恨,是扬弃。
当她献身于他时,她便从原来的阶级中彻底分离出来,真正裂变为一个新时代的人。
运河女神当年将她送去朱家做小姐,真是白白地徒劳一场。
我手头有一张翻拍的照片,是我父亲1947年发表在上海一家报纸副刊上的一篇短文,也是历经“文革”
洗劫后仅存的几幅资料之一。
那篇文章的题目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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