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做客中文网】地址:https://www.zk01.net
镶有精致雕花的梳妆台、面汤台(洗脸架)、衣柜、写字台……在后来我妈妈一无所有的年月中一件件运往杭州,残缺不全地支撑了我们的居舍。
那整整两箩筐的镶金餐具,每只碗底上都盖有“陈”
家的红印,最后也被一只只打得七零八落。
想起外婆的时候,我总是听见那些精致的瓷器一件件摔在地上的啪嚓响声,而外婆的面容却在金边的碎片中一点点复原为一个整体。
我最喜欢的是一对镀着银边的菱形座钟,钟面上镶着黑色的罗马数字,钟摆的两边各有一只寒暑表,白色的水银柱在钟锤金光烁烁的摆动中,上升又下降,温度便与时间同在。
每到夜晚,小镇的街上静寂无声,从外婆空旷的房里传来座钟嗒嗒的响声,像一记记轻捷的脚步从屋顶走过,准确地度量着人生……
我还记得那只紫红色带盖的米粉桶。
扁扁圆圆的,桶上有一柄弧形的把手,把手两端刻有云雾状的木雕,龙飞凤舞的。
盖子与桶之间几乎看不出缝隙,盖子却能随意**。
如果把桶翻过来,桶底上还有“陈”
家黑色的印章,和一个大大的“义”
字。
那是一只神奇的木桶,在后来的许多年里,外婆每次来杭州看望我们,总是用它盛满了各种好吃的东西。
我们把它一抢而空,下一次它重新又变得满满……
印象中的外婆永远穿着深蓝或湖蓝色的衣褂,府绸面料,光滑而挺括。
斜襟的搭襻用布料精心缠绕而成,一个个依次排列,像即将结茧的卧蚕。
她喜欢把头发往后梳拢,抹上头油,一根根纹丝不乱,然后扎成长长的一把,再在后脑上细心挽成一个发髻,扣上丝线发网,乌黑油亮。
我至今保存着一张照片,是她和我妈妈在上海外滩的合影,外婆在旗袍外罩着一件开襟的绒衣,迎风而立;侧面的发髻像一件搭配相宜的饰物,慈祥的外婆风度而又风光。
舅舅却说不是。
他说你没见过年轻时的外婆。
那时她的头上,总披盖着一块蓝色的印花布,有点像帽子;身上围一条竹裙。
竹裙是用蓝粗布做的,齐膝,腰上打着无数密密麻麻的褶,像折叠的扇子也像古代一片片用线穿成的竹签,所以叫竹裙。
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露出下面宽口的裤脚。
那时的洛舍女人都是这种装束,干活很方便。
我说,外婆好歹也算是个镇长夫人了,她还要干活么?
舅舅说,当然要干活啦。
你外婆一辈子都在干活。
不干活她干什么呢?镇长夫人也是要干活的。
外婆从湖州刚刚嫁到朱家来时,你外公家还开着“朱万兴”
那爿面店。
船上运来了面粉,她也去帮忙卸货,两袋一百斤,她扛起就走,轻飘飘的,风一样。
她去河边淘麦箩,洗净端上晒干,全是一个人做。
人家都唤她大脚婆,大块头,她年轻时,真是什么活计都会做呐!
我对于外婆的疑惑,便由此而生。
从我记事时起,外婆就是一个反革命镇长太太,一个剥削阶级的残渣余孽。
她的身份毋庸置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