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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去世以后,“朱万兴”
也在公私合营中被收归国有,但外婆依然拿着一部分镇上房产的定息。
从五十年代一直到七十年代末外婆逝世,即使在我们家庭最困难的时期,外婆仍然保留了她以往的种种生活方式——外婆的每一顿饭,是菜是汤是粥是面,都由她自己精心制作,从不对付,决不含糊;妈妈每个月贴补给她的生活费,总是不到月底就已告罄;但即便外婆的身上已不名一文,她的衣衫依旧整洁、头发依旧光亮,每日晚上,她依旧早早地上床,盖上轻柔细软的丝绵被,倚在床头,守着半导体收音机,津津有味地听着越剧戏文,悠悠入睡……
丝绵被也是外婆引以为荣的陪嫁之一。
所以外婆盖的丝绵被是每年都必须重新翻做的。
去掉被磨损垫硬了的那一层,再添上一层洁白如玉柔软似云的新丝绵,抖开如一阵风,泡沫般地充满弹性,盖上以后也是若有若无,轻飘飘滑溜溜的,这才是一种起码可以挨着身子的东西。
外婆若是没有丝绵被,睡觉便如同苦役般地不可想象。
于是每一年秋天,隆重而大张旗鼓地翻新丝绵被,是外婆生活中必不可缺的仪式。
在她后半生拮据的日子里,无论怎样节俭,每年增添新丝绵却是绝对不可节省的一项开支。
丝绵被是一种对逝去了的岁月的怀念,是外婆对自己人生价值的认定,也是她生命的象征。
在外婆日渐衰老、日渐潦倒的生活中,丝绵被是她最后的一个安慰。
于是,那个大脚大块头的外婆,和另一个慵懒于丝绵被下的外婆;那个勤劳能干、吃苦耐劳,却又固执地保留着奢侈习气的外婆,在我的生活和心灵中,自始至终是以一种极其矛盾、无法自圆其说的面目出现的。
在很多年里使我无所适从。
丝绵被是一个引子,一个鱼饵。
将为我们引发出以下的故事。
但洛舍水乡的蚕在一口口吐着银丝时,却不会想到,它竟然无意中编织了一个仇恨的茧子。
那是一个连桑叶都片片发出红光的年代里,才会有的恩怨。
奶奶二十二岁那年,被嫁到了广东新会一个叫做长桥的村子。
奶奶有一个日月皆为之失色的美丽名字:黄嫦娥。
据说她年轻时体态略胖,人称肥娥。
据爸爸说,他的外祖父从十六岁就双目失明,是个瞎子;但家境还算小康,娶了一个丫头出身的女子为妻,也就是我爸爸的外祖母。
广东沿海一带民风开化,爸爸的外祖母不缠小脚,于是后来我的奶奶自然也就不缠小脚。
奶奶的娘家不种田,却不知为什么把她嫁给了种田的张家。
张家有六个子女,我的爷爷张老明是最小的一个。
张老明的兄弟们,像广东当时大多数男人们一样,成年后,便离乡背井,去南洋谋生。
我爸爸的大伯父和二伯父,婚后孤身一人去了缅甸打天下。
二伯母生下我的一位堂兄,生下来就没有奶吃,靠自家养的一头奶牛给他喂奶,故自幼被人唤做牛奶。
牛奶哥长大又结婚生子,却没见过他的父亲。
直到七十年代末期,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叔公,才两手空空从缅甸回来,贫困潦倒,几年后在故乡终老,落叶归根。
我爸爸的三个姑夫,婚后都去了马来亚,但从此杳无音讯。
他的大姑妈靠着一根扁担,从杜阮挑到江门,给人担货为生,据说后来去了马来亚,寻找她的丈夫,也是黄鹤一去再未回头,生死难测。
奶奶嫁给了张老明,一过门便分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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