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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爸爸的生活同犯人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平时不准回家,凡事都得报告。
周末回家,来来去去,必得经过省报门口,常常会遇见熟人。
一次碰到一位当年在地下党时一起工作过的某某,那人身上的中山装笔挺,看见他,只是冷冷地点了个头,一句话都没有。
还有一次,他碰到一位当年在新闻专科学校的老同学,听说此人已荣升电台的总编辑,那人问了问他的近况,同他稍事寒暄,然后对他说:我看这没什么呀,到什么地方都是革命工作嘛!
一时令他啼笑皆非,无言以对。
就算我爸爸有一点阿Q精神,就算他仍然锲而不舍地继续着毫无结果的申诉,张恺之的心里,也多少有一点明白:他想要挺起胸脯堂堂正正地做人说话,在目前是没有丝毫可能了。
到了1955年5月,反胡风运动进一步扩大,全国掀起肃清暗藏反革命**。
杭一中有个教师叫刘季野,因同胡风通过两封信而被捕。
妈妈同这个刘季野曾在一起谈过文学什么的,上头就让她交代与刘的谈话内容。
很快,爸爸便被通知周末不许回家了,就住在办公室里。
每个月的月底,由我姑姑到小车桥去领取爸爸的工资。
姑姑那年十三岁,在那个写着“省第二监狱”
字样的大门口等候,背着枪的卫兵就在她旁边走动。
每次从那儿回来,她的脸都白得像纸一样。
从那时起,姑姑每晚给我讲的故事都很恐怖。
爸爸又从我们的生活中隐没了。
像一个缥缈无踪的影子。
我不可能记住他。
我甚至觉得,爸爸像那个偶尔才会圆满一回的月亮,在某一个晚上匆忙地出现,然后便跌入蓝黑色的天穹。
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一弯晦暗的月牙,在厚厚的云层中挣扎着张望着我们全家……
所以当他再次回家时,我再也不肯叫他爸爸。
我认定他是一个从街上来的陌生人。
我固执地拒绝同他亲热,甚至惊叫着让他走开。
据说我在童年时代曾多次粗暴地对待我的爸爸,这恐怕是比受审和劳改更让他伤心的事了。
肃反的暴风雨过去之后,总算出现了一段极其短暂的平静日子。
过了些时,上头传达了一个“知识分子报告”
,省里还成立了一个招聘委员会,招聘有专长的知识分子。
劳改局教育科负责报纸的那个林科长,为张恺之出示了一封介绍信,鼓励他去文化部门应聘。
但爸爸曾经工作过的省报回函说:目前不需要一般工作人员;教育局连个答复都没有;好容易联系了省文联,就在差不多有了一线希望之时,声势浩大的“反右”
运动开始,同意接收他的那个干部,一家伙被打成了“右派”
。
工作的事自然再无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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