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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是的,全部。”
但这时,我看到了爸爸沮丧的眼神。
他一定在奇怪,他只是让我在乡下借住了九年,后来我已经在上海生活了几十年,即便也算是“借住”
吧,为什么总是对上海那么吝啬?
在这一点上我丝毫没有要与爸爸憋气,只是因为这个问题关及一个人文化心理结构中的某种基元性沉淀,我一时无法向他说明白。
上海在我的中学时代有教育之恩,因此,不管后来我在这座城市受多少罪,挨多少整,也总是默默忍受,只顾以更多的劳作来为它增添一点文化重量,作为报答。
十多年前在全国各地考察时深知上海名声太差,还写了一篇《上海人》力排众议,肯定上海文明是中国近代以来最有容量,也最有潜力的地域文明,并为精明而畏怯的上海市民鼓劲打气。
但后来几经折腾我已明白,在文化人格上自己与这座城市有很大隔阂。
我怎么也成不了那种假兮兮、湿腻腻的所谓“海派文人”
。
因此这些年来除了探望爸爸、妈妈,已基本不去。
现在,连爸爸也离开了,只剩下不断用家乡方言叹息着“寂寞”
的妈妈,留在那些街道间。
直到爸爸临终,我都没有与他进行这次长谈,没有讨论他当初把我带到上海来这件事,包含着多少生命的悖论。
这种悖论并不艰深,叔叔在年轻时已经领悟。
其实爸爸也有所领悟,最新的证据我们已经看到,他不想让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一个“朋友”
来参加自己的追悼会,他没有留下一份与这座城市的街道、里弄相关的通讯录。
二
那么,就开一个家庭式的追悼会吧。
家里人、亲眷、家乡人,再加上我们这几个儿子的朋友。
追悼会的主要内容,是在一架大屏幕上映出爸爸从少年到老年的代表性照片,特别要仔细地映出他藏在抽屉里的那一大叠纸页:大批判简报、申诉书和一张张借条。
这些图像的讲述人,是我妻子马兰。
她是大儿媳妇,却对屏幕上的灾难记录基本陌生。
由她讲述,有一种由外而内的悲痛。
那天她黑衣缓步,慢慢叙述,坚持到最后没有哽咽。
我致悼词,主要是解释那些借条。
我听到,现场响起了一片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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